寿阳妆(六)(2 / 2)
而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镜中那双眼睛。
不再是阿蛮那怯懦、空洞、带着市井卑微的眼神。而是变得幽深、锐利、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悲痛、恨意、茫然,还有一丝……逐渐苏醒的、属于“公主”的凛然与威仪。
她正在变成“她”。
母亲的记忆、情感、执念,正通过这朵“梅花妆”,一点点地渗透、侵蚀、覆盖着她原本属于“阿蛮”的那部分灵魂。
“不……我不能……”她颤抖着,想要抬手擦去额间的妆容。可手指抬起,却又无力地垂下。
擦去了,又如何?记忆已经唤醒,真相已经揭开。她还能回去做那个懵懂无知、只为一日三餐发愁的绣娘阿蛮吗?
母亲的悲愿,嬷嬷的嘱托,那场吞噬了母亲生命的宫变大火……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冰冷的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细雪无声,渐渐将破败的永昌坊,覆盖上一层虚伪的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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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阿蛮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依旧接绣活,但心思已完全不在那上面。针线常常拿在手里半天不动,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或是死死盯着墙上她曾用来练习梅花妆的、烧焦的痕迹。她吃得越来越少,本就消瘦的身形更加伶仃。话也更少了,有时邻居打招呼,她也像是没听见,眼神直勾勾地掠过,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疏离与冰冷。
唯有那面模糊的铜镜,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
她开始每日对镜画“寿阳妆”。手法越来越熟练,那朵粉金色的梅花在她额间绽放得越来越完美,越来越……有“神韵”。起初只是晚上画,白天洗去。后来白天也画着,用头巾小心遮住。再后来,她几乎不再洗去,只是每日补妆,让那颜色始终鲜润。
随着妆容日深,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变得更加清晰、连贯,也更具……侵蚀性。
她开始不仅仅“看见”记忆,更能感受到母亲当年的情感——深宫寂寞的哀怨,对父皇(或许并非生父?)复杂的情感,对某个特定人物的炽热爱恋(是谁?),遭遇构陷时的愤怒与绝望,最后时刻的悲壮与不甘……这些强烈的情感,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着她属于“阿蛮”的、脆弱的堤坝。
她的性格,也在悄然改变。
阿蛮是温顺的,怯懦的,逆来顺受的。而记忆中的母亲(公主),却是骄傲的,刚烈的,爱憎分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偏执的毁灭倾向。
她开始对永昌坊的肮脏与嘈杂感到难以忍受,对王掌柜的刻薄与邻人的粗俗投以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她说话的语气,在不经意间,会带上一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模仿记忆中母亲的某些小动作——微微扬起的下巴,拂袖的姿态,叹息的弧度……
最可怕的是,她对“当今朝廷”、对“皇帝”的恨意,与日俱增。
这恨意起初是模糊的,源于母亲记忆中的惨痛结局。但渐渐地,它开始寻找具体的投射对象。她听到茶肆里有人议论朝政,说今年赋税又加重了,边关又不太平了,某个清官又被贬斥了……这些消息,在她听来,都成了朝廷昏聩、皇帝无道的佐证。心中那股冰冷的恨意,便又炽烈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