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妆(八)(2 / 2)
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着镜中额间梅花愈发娇艳、眼神却愈发混乱痛苦的自己。
脑海中,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撕扯、交战。
一方是母亲(公主)的记忆与情感:宫变的火光,构陷的冤屈,赴死的悲壮,未竟的仇恨。它们如同炽热的岩浆,咆哮着要喷发,要毁灭,要拉着整个世界为那段惨烈的过往陪葬。这股力量强大而霸道,带着血脉的共鸣和二十年压抑的愤懑,几乎要彻底占据她的心神。每当她凝视那朵梅花妆,那股恨意便汹涌澎湃,让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用最极端的方式,向这个她认定的“仇人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另一方,则是青衫男子那番话,以及她自己灵魂深处,属于“阿蛮”的那点微光。青衫男子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记忆狂热编织的幻象。母亲真的只想让她复仇吗?那拼死将她送出的举动,那襁褓中冰冷的吻,那枚寓意“生”的古玉……难道不更是希望她能“活”下去吗?还有嬷嬷声泪俱下的嘱托:“平平安安活下去……千万不要报仇……”
而“阿蛮”自己呢?二十年来,尽管清苦卑微,可她真的活得不快乐吗?春日里看到墙头探出的野花,会心头微动;夏日里一碗清凉的井水,能让她舒展眉头;秋日里收获几枚铜板,可以买一碗热茶,听一段市井闲谈;冬日里围着破旧的火盆,看着窗上的冰花,心中也有一丝宁静……这些细微的、属于“阿蛮”的悲喜,难道就不值得珍惜吗?难道就要为了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的、充满血腥与权谋的过去,而彻底舍弃、甚至毁灭吗?
还有那幅《仕女赏梅图》最初带给她的,并非恨意,而是一种灵魂的悸动与对“美”的追寻。那朵梅花妆,本应是清冷、孤傲、美好的象征,为何如今却与如此多的血腥、仇恨与毁灭绑定在了一起?
她是谁?是前朝公主的遗孤,背负着血海深仇?还是永昌坊的绣娘阿蛮,只想过平静寻常的日子?
这三天,她额间的“寿阳妆”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每画一次,母亲的记忆便清晰一分,恨意便炽烈一度;每擦一次,属于“阿蛮”的迷茫与恐惧便加深一层,对平静生活的渴望便强烈一分。
镜子里的脸,在“公主”的凛然恨意与“阿蛮”的卑微挣扎之间,痛苦地扭曲、变幻。那朵梅花,时而娇艳如血,时而黯淡如灰。
到了第三日深夜,油尽灯枯。极度的疲惫、饥饿、精神的巨大耗损,让她几乎虚脱。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土墙,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黑暗。
脑海中,那些激烈的交战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不是一方战胜了另一方,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淹没了所有。
就在这死寂的疲惫中,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不是宫变的火光,不是母亲的泪眼,不是任何激烈的情感冲突。
而是……母亲(公主)在冷宫之中,对着那扇唯一能望见梅花的窗户,静静地坐着。窗外,一株白梅在寒风中绽放。母亲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泪,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那梅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极轻极轻地,画了一朵……五瓣的梅花。
那动作里,没有仇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到骨髓的寂寞,一种对美好事物(哪怕是短暂易逝的)的眷恋,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却依旧保留着最后一点温柔的叹息。
这个画面,与之前所有充满戏剧冲突的记忆都不同。它如此安静,如此日常,却仿佛蕴含着更本质、更真实的东西。
阿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