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步摇(一)(2 / 2)
巷口无匾无牌,只有一株老槐树,枯了半边的枝桠上,倒悬着一只步摇。比刚才那些都大些,有小儿巴掌大,形制也更奇:摇身不是金,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像是冰,又像是凝住的脂膏,里头封着丝丝缕缕的赤金纹路。阳光照上去,冰晶折射,金纹流转,整只步摇泛着妖异的红光,明明没有风,它却兀自轻轻颤着,珠串相碰,发出“叮……叮……”的单音,一下,又一下,慢得揪心。
更奇的是气味。巷口飘着一股香,甜腻腻的,像是上好的胭脂膏子化开了,又掺进了熟透的杏子香,再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那香气有重量似的,沉甸甸坠在空气里,吸进肺里,喉头便发紧,胸口发闷。有那鼻子灵的,还能闻出另一重味道——是女子鬓发间常有的头油香,桂花味的,可那桂花像是腌过了头,香得发馊。
最先遭殃的是卖蔷薇的货郎。他收拾担子准备离开时,发现自己的脚抬不起来了。不是瘫了,是沉,像两只脚踝上各绑了块青石板,每一步都得使足了劲往外拔。他踉跄着走了几步,膝盖处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老旧的木门轴在转。回到家,妻子帮他脱鞋,发现脚踝处肿起老高,皮肤泛着不祥的青金色,按上去硬邦邦的,不像皮肉,倒像铸实了的铜疙瘩。
消息传得快。不出三日,坊里便有好几个人遭了殃。西市绸缎庄的老板娘,那日正好在巷口清点新到的货,被飘过的金丝拂了裙角,当晚便觉双脚发僵,第二日连门槛都迈不过去了;永兴坊有个以舞技出名的歌姬,名唤小蛮的,那日晨起练功回来路过,鬓边簪的银簪无端断成两截,自此再跳不出灵动的胡旋舞,步子沉得像是踩在泥淖里;还有个赶考的书生,贪近路从巷口过,回去后便觉双脚像灌了铅,原本走起来虎虎生风的步子,如今拖沓得像个七旬老翁。
坊正派人去看过。两个差役捂着口鼻走到巷口,离那槐树还有三丈远,便觉脚底发麻,像是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抬头看时,那只倒悬的步摇忽然剧烈一颤,“叮叮”声骤急,差役只觉得耳膜刺痛,眼前发黑,踉跄着退出来,回去后双双病倒,说是脚踝处生了铜钱大的红斑,又痒又痛,挠破了便流黄水,医馆的大夫看了直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等怪症。
自此,“步摇巷”的名头便传开了。白日里尚有人敢远远张望,入夜后,周遭死寂一片,连野狗都绕着走。唯有那只步摇,不论风雨晴晦,总在槐枝上轻轻颤着,“叮……叮……”的声音穿透夜色,听得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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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摇是第七日夜里到的。
她走得很慢,左脚迈出去,右脚要在地上拖半晌才跟上。不是懒,是疼——每挪一步,脚踝处便传来钻心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磨,磨一下,便带走一丝热气。三月暮春,夜风还带着寒意,她却走得满头冷汗,额发湿漉漉贴在颊边,唇色苍白如纸。
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衫,下摆已被磨得起了毛边。最扎眼的是脚踝处——用粗麻布层层裹着,布色本是灰白,如今已被渗出的东西染成暗褐,那颜色还在缓缓扩散,像宣纸上晕开的墨。布裹得不严实,边缘露出一点皮肤,不是肉色,是青黑里泛着金,像是生了铜锈。
她原是该在尚功局当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