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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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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花朝节刚过,长安城里的香气还未散尽。不是那种清雅的梅香或兰馥,是市井间混杂的气味——晨起蒸饼铺子飘出的麦焦香,混着昨夜酒肆泼在街角的残酒馊味;东市胡商驼队歇脚时,骆驼身上那股子腥膻气,和鞍袋里漏出的胡椒、肉桂的辛香搅在一处;还有巷尾那株老槐树,开了一树细碎的白花,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掉在积了夜雨的青石洼里,沤出些微甜的腐气。

天刚透出蟹壳青,晨鼓闷闷地撞过一百零八下。坊门“吱呀呀”推开,挑担的货郎第一个挤出来,扁担两头竹筐里,新摘的蔷薇还带着露,花瓣边缘蜷着,像美人睡醒时未睁开的眼。货郎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卖花嘞——带露水的蔷薇,沾香气的牡丹——”尾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惊起檐下宿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过屋脊。

茶汤摊的老汉蹲在檐下生火,炭是昨夜里备好的青冈木,烧起来有股松脂的清香。铜壶架上去,里头是隔夜就煨着的枣茶,加了桂圆和冰糖,熬得稠稠的。第一缕白汽从壶嘴冒出来时,赶早市的脚夫已经围上来,递过两文钱,接过粗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一把嘴,热气从喉头一直暖到肚肠。

就在这烟火气最盛的时候,天忽然暗了暗。

不是云遮日头,是天上垂下了什么东西。

起初没人看清。卖蔷薇的货郎正低头整理花枝,只觉得眼前晃过一片金光,亮得扎眼。他抬头,看见无数金丝从铅灰色的天幕里垂下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春蚕吐的丝,可那色泽——是足赤的金,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每根金丝的末端,都悬着一只步摇。

不是寻常首饰铺里卖的那种。这些步摇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形制却极精巧:摇身是薄金片捶打成的缠枝莲,花瓣层叠,脉络清晰;摇首缀着米粒大的珍珠,三串并垂,珠光温润;最奇的是摇脚,不是普通的钗股,而是一截极细的金丝,弯成个钩子,钩尖一点寒芒,看着就扎手。

金丝随风轻摆,步摇便跟着颤,珍珠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不脆,反倒有些闷,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人摇铃。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步摇一齐颤,那声音便汇成一片“簌簌”的潮,漫过坊巷的屋瓦,漫过行人的耳廓。

货郎看得呆了,伸手想去接。指尖刚触到金丝,一阵刺骨的凉意猛地扎进来——不是冷,是那种金属特有的、带着腥气的凉,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他“嘶”地缩回手,再看时,指尖已凝了层薄薄的白霜,霜下皮肤泛着青黑,像冻坏的萝卜。

周遭的人都愣住了。茶汤摊的老汉握着长柄勺,勺里的枣茶凉了也忘了倒;脚夫端着空碗,嘴半张着;连檐下的麻雀都噤了声,缩着脖子躲在瓦缝里。整条巷子忽然静下来,只剩那片“簌簌”的颤音,和着金丝摆动时细微的破风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金丝渐渐淡去,像是融进了晨光里。最后几缕消散时,巷子西头——原本是堵死墙的地方——竟凭空多出一条窄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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