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步摇(二)(1 / 2)
尚功局管着宫中女眷的钗环首饰,里头分许多细目:有专司金玉的,有精工珠翠的,有巧制花钿的。阿摇属“步摇司”,专铸金步摇。这不是寻常差事——宫里的步摇,不是戴给活人看的,是给那些久居深宫、步履日渐僵涩的妃嫔贵人“活步”用的。
步摇司有秘传的“活步术”。取年少宫人三日的步态精气——要那种脚步最轻灵的,走路时衣袂生风,环佩不响的——以特制的金液调和,注入步摇的空心摇身。铸成后,贵人簪在鬓边,步摇轻颤,那股精气便缓缓渡入经脉,化解因久坐少动而郁结的“步僵”。一只能顶三个月,三个月后,精气散尽,步摇便成了死物,需得重铸。
阿摇十三岁入步摇司,从烧火丫头做起。师父是个姓秦的老宫人,十指因常年握钳而弯曲变形,掌心满是烫出的疤。秦嬷嬷说,铸步摇先得铸心,心不稳,火候便不准;火候不准,金液便不服帖;金液不服帖,便存不住精气。她让阿摇每日寅时起身,在院子里走圈,不许快,不许慢,要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水滴漏,像更鼓点,要稳,要匀,要沉。”
阿摇走了三年。从春走到冬,从雨走到雪,走得脚底生了厚茧,走得闭着眼也能迈出一般大小的步子。十六岁那年,秦嬷嬷让她第一次碰熔炉。那炉子不大,陶土烧的,炉膛里燃着特制的炭——不是寻常木炭,是松木芯混合了朱砂、琥珀粉,压制成寸许见方的块子,烧起来火焰是青白色的,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金液也不是纯金。是赤金掺了少许水银,又加了珍珠粉、珊瑚末,在坩埚里熬成稠浆。熬到火候,液体表面会浮起一层七彩的光晕,像雨后的虹。这时便该“引气”了——寻个步态精纯的宫人,让她在炉前三尺处走九十九圈,每一步都要踏在特定的方位上。走得久了,那宫人额角见汗,脚步却愈发轻盈,仿佛不是在走,是在飘。而炉中的金液,会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波动,液面上渐渐凝出极淡的人形虚影,那是步态精气被引出、融入金液的征兆。
阿摇学了十年,从引气到铸形,从淬火到抛光,每一步都熟稔于心。她铸的步摇,摇身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里头流动的七彩光晕;珠串选用东海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如一;最要紧的是那股“活气”——贵人簪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觉脚底生暖,步履轻健,仿佛回到了二八年华。
可两月前,那批“千摇锦”出了岔子。
那是为贵妃生辰特铸的贺礼,共九十九只,取“长长久久”之意。阿摇领着步摇司上下忙了三个月,从选料到铸形,从引气到淬火,无一不精。铸成那日,尚宫亲自来验,九十九只步摇铺在黑绒布上,金光流转,珠辉耀目,轻轻一碰,便颤出悦耳的“叮咚”声,如珠落玉盘。
贵妃在殿上试戴。她已年过四旬,近年来常觉腿脚沉滞,晨起时要宫人搀扶才能下榻。那日簪上步摇,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忽然“咦”了一声,自己站起身来,在殿中走了几步——步态轻盈,裙裾飞扬,仿佛回到了初入宫闱的年纪。满殿宫人皆惊叹,贵妃喜极,当即厚赏步摇司。
可就在当夜,子时刚过,殿中值夜的宫人听见异响。
起初是细碎的“喀嚓”声,像是冰面裂开。声音来自贵妃寝榻边——那九十九只步摇收在一只紫檀匣中,此刻匣盖未开,里头却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颤着手打开匣子,只见所有步摇的摇身,齐齐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