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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素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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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后者。

她在狂笑。

“孟夫子,你真的很蠢!”

睚眦大笑着擡起头,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难道没有闻到,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了吗?”

她作出恍然大悟状:“啊,我想起来了,人族的嗅觉远不如真龙……更何况,你早已经老了。”

“……什么?”

孟颜深一愣,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血柱自背后猛地插入他的身体,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你以为,就只有你会布局么?”

睚眦站起来,再无方才的重伤虚弱模样。

“你看,”囚牛的眉宇舒展开来,“我知道,她一定还藏有后招。”

“嗬……”

孟颜深“扑通”一声跪倒,鲜血从胸口与口鼻中喷涌而出。

他的双腿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继续站立了,尽管他立即封住了心脉,浑身力气还是都在飞速流失。

“这是……”

他低下头,看向刺穿自己胸膛的血刃。

“那是你自己的血。”

睚眦唤回长刀,笑道:“你都没有发现,被我割破的伤口,都没有愈合吗?”

的确,孟颜深身上的刀伤,现在仍然在不断渗血。

但在方才的激战之中,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睚眦与战局上,根本没有留心到这一异样;

即便注意到了,他大概也只会以为,这是由于他年老体衰,恢复力不如从前,从而忽视。

“我的刀名曰销困,又名驭血;

凡是被销困刀割伤的伤口,都会无法愈合,不断流血。”

睚眦的长刀在空中轻轻挥舞了一下,贯穿孟颜深身体的血刃再次猛地抽出,带出更多的血液:“呃……!”

“……而伤口中流出的血,将归我操纵。”

这个老头实在是太警觉了,为了不让他再次躲避开这致命一击,睚眦故意同他搭话,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开来。

而且,她也成功了。

在他因为“夫子”这个称呼而微微失神的那一瞬间,睚眦就知道——

孟颜深,必死无疑。

“你的道宫……”

“真抱歉,我有两个道宫。”

睚眦答得很快,满意地欣赏孟颜深苍白的脸色。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并不想被囚牛与狻猊听见她的秘密。

她也知道,囚牛看似温和可亲,实则一直都对自己压抑着不满。

睚眦出生时心脏不全,为了补全不足,吞食了父亲的尸身,也继承了他的道宫,将他的道宫当作填充物,补全了心脏的缺陷。

身怀两个道宫,好比别人的车辇只套了一匹马,而她却有两匹,即便其中一匹死去,也不会影响到车辇行驶的速度。

丹田道宫被孟颜深摧毁,对别人来说是致命伤,即便不死,修为也会全废;

但对睚眦而言,却全然不是如此——她还有一个心脏道宫。

这就是她最大的依仗之一。

“被自己的血杀死,这感觉怎么样?”

“在攻占西荒第一座城池的时候,那个牧首就是这样,死在了我的手里。”

“她的大道图景是残翼鸟,好像姓姜还是什么,我没记太清楚……”

“对了,她身边还有一只仙鹤,也被我砍下了头颅。”

“——孟颜深,你认识她么?”

睚眦面带怀念。

那真是一个值得敬佩的敌人,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也仍然在坚持与她战斗。

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女人死时,神情中竟然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宁和。

听得睚眦的形容,孟颜深再次呕出一大口血,眼泪夺眶而出。

“既望——”

老人佝偻起身躯,嘶哑的声音像是将死的老兽,从破碎的喉咙里竭力发出的。

他绝望至极、心痛至极地哀叫出声,混合着血的泪,沉重地一滴滴砸在地上。

“我的……可怜的既望啊……”

他怎么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呢?那是他的学生啊!

他那温和善良的既望,正直重情的既望,他是亲眼看着她长大成人,从皇女成为渊止王的啊……!

孟颜深一点点抓紧手中的泥土。

她就那样,惨死在了真龙手中,血液都流尽在这片她最热爱的荒土上。

“哦,看来你们俩真的认识?”

睚眦有些意外地挑眉。

其实,她只是忽然想起来了,随口提起而已,没想到,这个人竟能激起孟颜深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仿佛悲痛欲绝。

“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她将孟颜深刚刚对她说的话原样还了回去,强烈的报复心,是睚眦最大的性格特点:

“——多说无益,受死罢。”

瞄准孟颜深,睚眦举起销困刀。

这一刀下去,她要将这个沉浸在悲恸中的老人 ,从中间斩成两半。

“再见了,孟夫子。”

睚眦劈下销困刀。

但随着一道镇静的嗓音,凌厉的刀风在半路却戛然而止。

“定!”

“?”

睚眦又惊又怒地发现,自己的身躯竟然被定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她循声望去,便见在数十丈之外,站着一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

一身墨蓝衣袍,手握一杆玉笔,身形瘦削,面容清秀。

“……瓷儿?!”

孟颜深也认出了学生的声音,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睁大眼睛,宋念瓷的身影还是那样清晰。

——瓷儿怎么会在这里??

孟颜深原本已经丧失求生欲望,此时一看到宋念瓷,灰暗的心一下子又挣扎着急跳起来。

瓷儿不是应该早已搭乘狐族飞舟,前往星星海了么?

不,不……她不该在中州,甚至不应该还在五州!难道是狐族有变?天啊!

没等孟颜深将这些疑问想清楚,宋念瓷已经摆开了战斗的架势。

她浑身紧绷,嘴唇紧抿,压力极大。

她和睚眦之间的境界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睚眦乃是仙王境界,而她至今仍在脉种境徘徊。

宋念瓷强咽下喉间的腥甜。

用言灵强行定住睚眦的每一息过去,宋念瓷的血精都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消耗。

与一位真龙仙王战斗,是螳臂当车,是蚍蜉撼树,绝无任何生还的可能。

但宋念瓷还是坚定地走了过去。

因为她的老师,孟夫子,在那里。

她的敌人,五州的入侵者,也在那里。

“彩笔,真对不起。”

宋念瓷能感觉到,手中的玉石笔在轻微地颤抖,就像人遇到无法战胜的强敌时,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一般。

“……没事!没事!”

鹦鹉器灵轻轻地叫,安慰自己的主人。

若是它此刻化为鸟形,必定每一根羽毛都在哆嗦发颤。

“只要和主人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这是……言灵?”

睚眦催动血精,强行打破言灵的禁制,动了动手指,新奇地观察这种古老而又神奇的独特神通。

对面那个年轻女子立即喷出了一口鲜血,紧接着又叫了一声“定”,手中玉笔发光更盛,重新加固了言灵。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宋念瓷当机立断,挥动玉笔,在空中写出光辉灿烂的大字。

“杀!!!”

“金科玉律,云篆瑶章,先万法以垂文!”

伴随着宋念瓷一笔一划地艰难写出这个血红的杀字,她的手掌竟在缓缓地消失。

为了加强言灵的效力,她献祭了持笔的右手!

杀字言灵袭来,睚眦冷笑,丝毫不惧:“你的言灵倒有些意思,但可惜,你的境界太低!”

她的身体还不能动弹,但销困刀却可以用意念操控,当即操刀与杀字言灵碰撞在一起,将其斩为千万碎片!

“噗……”宋念瓷再次吐血,而杀字言灵破碎,落在睚眦身上,也让她受了一点皮肉伤。

“念瓷!不要——”

孟颜深怎能不知道,这是一场必败之战,宋念瓷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他急切地喝止徒弟,刚站起来,便又因为过重的伤势而跌倒在地,便见宋念瓷转过头来,极为眷恋地看了他一眼。

她用口型说:

“……夫子,不要劝我。”

这是属于她的战斗。

宋念瓷还在使用言灵。

她的右手袖子空空荡荡地垂落下来,于是用另一只手握住了玉笔。

——这是宋念瓷最后的言灵了。

这一次,她献祭了左手。

言灵再次被击碎,睚眦砍掉了彩笔的一只翅膀。

鹦鹉器灵虚弱地栽倒在宋念瓷脚下,浑身绿羽黯淡,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主人……”

它并没有血肉实体,不会感觉到疼痛,可被削弱是实打实的。

“瓷儿!不要、不要……”

看 出宋念瓷还有继续献祭下去的趋势,孟颜深终于再次挣扎起来。

这个往常总是衣冠整洁的重礼的老人,此刻狼狈至极地在血与土里翻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宋念瓷身边,用颤抖的手,将学生残破的身体拥到自己怀里去,好像这样,就能用自己的身体为学生挡住一切伤害与风雨。

“你怎么会在这里?飞舟出事了吗?小熊崽它怎么也不管管你?”孟颜深的眼泪再次滚了下来,“瓷儿……”

“不关浣熊长老的事,夫子……”

宋念瓷气息微弱地摇了摇头,“我将飞舟的坐席让给了谢灼师妹,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念瓷没有听您的话,还望您不要责怪,但是我……不可能抛下五州,抛下您,抛下书院的大家,自己独活……”

离开红山书院之后,宋念瓷便骑着彩笔,朝西郡日夜不停地赶路。

但是去西郡的路实在是太长太长了,长到鹦鹉器灵需要花数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她刚赶到西郡,便听到了惊天动地的轰鸣——那是孟颜深与睚眦的大道图景激烈碰撞的声音。

“好孩子,不要再说了,夫子不怪你……”

孟颜深已经泪落如雨,没有什么,比看着学生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怀里更让他心痛难抑,他不顾自己的伤势,为宋念瓷竭力疗伤。

睚眦彻底挣脱了言灵的束缚,巨大的反噬一下子将宋念瓷的道宫绞得粉碎。

血从她的七窍里流出来,孟颜深怎么擦也擦不及。

“夫子……”

宋念瓷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像一个孩童那样,她尽力抓住老人的手。

她出身寒微,乃是凡人之女,是孟颜深与红山书院宽容地接纳了她,教给她修行与人世间的道理。

而现在,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老人悲痛欲绝的面容映入宋念瓷的眼中,她看到孟颜深的皱纹与白发。

是啊……

她长大了,而仿佛无所不知的夫子,也老去了。

“您曾经说过,您的道,归根结底,就是仁勇二字而已,不知念瓷可以算得上,稍微继承了一些您的道么……?”

“继承了,继承了……夫子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你。”

这并不是孟颜深哄宋念瓷的谎话,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只有宋念瓷,才能真正继承他的圣人道。

至于小挚,她不一样,她是注定要开辟新道的人……

“那便好。夫子,我很开心……”

血流得更多了。

鹦鹉器灵竭力挣扎起来,用翅膀一遍遍抚摸主人冰冷的面庞。

连绵的阴雨不停地落,让地上的血水、雨水与泪水都混合在一起,不能分清。

彩笔的痛哭声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宋念瓷感到,自己的心无比宁静。

所有该做的事,可做的事,她都完成了;

不论是小情,还是大爱,不论是私欲,还是公义,她都已经竭尽全力。

宋念瓷艰难地,缓慢地轻声说:

“……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微笑着按住胸口,宋念瓷极释然地,感受到心中一块久压的淤泥,缓缓消散开来。

她终于偿还了自己在圣花中所犯的罪孽,可以清清白白地死去,死后见到同门,而不惭愧痛苦了。

“夫子,我的心魔,消失了。我再也不会受愧疚折磨了……”

“……”

孟颜深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学生说出更多的话来;

但是,他的学生永远不会再开口了。

躺在师长的怀中,瓷君子宋念瓷安静地逝去了。这已经是第不知多少次,孟颜深经历学生的死去。

睚眦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孟颜深的心碎,她看到孟颜深久久地抱着学生的尸体,如石头一般呆坐着 。

雨越下越大,孟颜深的身上已经湿透,但宋念瓷的尸体却被他牢牢地抱着,一滴雨水都没有沾染到。

传音法宝传来了歧大都的最新战果,睚眦拿起来听了几句便笑起来,叫了一声“喂,给你!”,将那传音法宝扔到孟颜深面前。

“……嗯?”

老人的头发好像在一瞬间变白了许多,迟钝地擡起头时,神情甚至有些空洞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巨大的悲伤,已经快将他击倒压垮。

然后他听到传音法宝里兴奋的声音。

“……禀大人,红山书院已被我们攻下了!”

“这些学生的骨头硬极了,宁肯死也不走不降,还满口说着什么要护书、保全文脉……”

“长官大怒,将教习和学生统统杀死,书院也放火烧光了。”

那边的龙族军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人在盛怒中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又像是谁的牙齿在不断上下打战,不禁奇怪地问道:

“大人,大人?您有在听吗?龙皇陛下她……”

“砰”的一声,孟颜深猛地探身,用拳头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传音法宝捶得粉碎,他不想再听龙族关于红山书院的任何话。

偏偏睚眦仍不肯放过他,笑着朝悲怒交织的老人走了过来,俯视着他低垂的头颅,与凌乱的白发。

“孟颜深,你都听见了,你的学生和你的朋友,都已经全死了;你的毕生心血,红山书院,也已经灰飞烟灭……”

或许是孟颜深浑身颤抖的样子太过有感染力,睚眦极其罕见地感觉到一丝同情,因此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感觉如何?”她笑着问。

孟颜深不答她,只是垂着头抱紧了宋念瓷的尸体。

声音破碎,像是在哭泣一般,他一遍遍饱含爱怜地反复抚摸学生的头发。

“瓷儿,我的傻孩子,那些书只是死物,怎么能和你们的性命相比呀……”

他的愿望,原是希望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学生的命,不料学生为保存书籍文献而死,他心中是极复杂的——

一方面,在理性上,为学生们极感欣慰骄傲:他孟颜深的学生,到底是一群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孩子!

但另一方面,在感性上,他极其悲痛,几欲心碎。

……他的傻孩子们,笃信他的教导,可到最后,竟是他的教导害死了他们,让他们放弃了逃跑与生的机会,为了书,将年轻的生命留在了书院,献给了五州。他可怜的傻孩子们啊!

孟颜深仰起脸,两行血泪自眼中流出,连声道:

“天丧予!天丧予!”

老人最后用手理了理宋念瓷的头发,试图将依偎着主人的鹦鹉器灵推开,但推了几次,彩笔也不走,又会流着泪返回来。

最终,孟颜深只能放弃将彩笔传送离开此地的念头。

他温柔地抱起鹦鹉器灵,轻轻放在宋念瓷的胸口上,轻声说:“好啦……这下够近了,满意了吧?你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随即,微弱的九轮光轮再次出现在孟颜深的脑后。

“……你要做什么?”

睚眦举刀皱眉,可并没有怎样将孟颜深的古怪举动放在心上——她知道,孟颜深已经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了。

九轮光轮合为一体,以孟颜深的身体为中心,荡开一股奇异的波动。

“光轮合一……他这是……要做什么?”

注意到头顶凝聚的可怕雷劫,囚牛想了想,忽然脸色大变:“他要破境了!”

可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难不成,他是想引雷劫劈死睚眦吗??但是这种雷劫虽然可怖,也劈不死真龙仙王啊!

望着天空中涌动的无尽雷霆,孟颜深缓缓放弃自己追求一生的圣人道,登为仙王。

合九为一的金色光轮,安静地落在他的脑后,散发着一股神圣超然的至高气息,仿佛在为他加冕。

睚眦惊诧:“这是……?”

素王之冕!

——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帝王之位者,是谓素王!

孟颜深擡手唤来脑后唯一的光轮,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这刚刚融合升华的大道图景击得粉碎。

猛然绽放的极明映亮了睚眦难以置信的惊怒神情,她举刀去挡,但手臂与长刀销困瞬间一齐消失在金芒当中,就像冰融化成水。

在这毁灭一切的亮光接触到自己的前一刻,孟颜深下意识弯下身去,将怀里的宋念瓷牢牢护住,就好像她还活着一般。

“……吾道,从此绝矣。”

孟颜深,成为了五州历史上陨落最快的仙王。

他刚登临仙王境,就立即毁灭了自己的大道图景,自爆陨落,与睚眦同归于尽。

瓷君子宋念瓷陨落!

玉笔粉碎,器灵殉主,自此,言灵失传!

九轮圣人——又即光轮素王,孟颜深,陨落!

中州第二道防线被攻破,西郡沦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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