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牧人(1 / 2)
那个头人一夜没有合眼。
放箭的人是傍晚来的,八骑,从北边来,穿的是王庭的皮甲。为首的坐在马上说了三句话:换奶的是叛族,跟大承人走的是叛族,喝大承盐的也是叛族。
说完就放箭。
箭没有往人堆里放,是照着围栏边上放的,那里站着看热闹的人。十一个人中了箭,都是骨簇。
他的小儿子中在右边胳膊上,一寸长的口子,血很快就止住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说那条胳膊里头发木。
部里的巫医来看过,说这是长生天的箭,天要收的人,救不得。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帐外插着的那一根杆子拔了。
那个头人跟着追出去问:为什么是天要收?
巫医说,因为你们喝了南边人的盐。
他这一夜想的是另一件事:中箭的十一个人里,没有一个去换过奶。去换奶的是他,站在围栏边上看热闹的是他们。
四月二十九拂晓,南边来了三十几骑。
马蹄声是从雾里出来的,部里的男人抄了套马杆围到帐前。等看清了人,套马杆一根一根放了下去。
来的人里有那个总带盐来的女人,还有那个替他们译话的年轻人。
最后下马的是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没有穿甲。头人认得他。上个月他赶牛去南边换盐,在辕门外见过一回,那时候人家说这是大承的将军。
那个年轻人一下马就往帐子里走,走到孩子跟前蹲下去,把袖子撸起来看那条胳膊。
“中的时辰?”
译人译过来,头人答:昨日酉时。
“十一个人都在?”
“在。”
“有没有下巴发紧的?”
头人怔了一下。他还没有说,帐子后头那一顶里就传出了声音,是他妹妹家那个后生,从半夜起就咬着牙,说话都说不利索了。那个后生身上中了两支。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说了三个字。
“来得及。”
后头的话是译人一句一句译的,译得很慢,因为他一边译一边跑。
十一个人,按伤口上还有没有那层壳分成两处。有壳的九个抬到东边,没壳的两个抬到西边。所有的帐子把毡帘放下来,遮光。
然后他们抬进来一口锅。
那是一口大承军里的铁锅,旧得发黑,锅底外面结着一层厚锈。两个大承的兵蹲在草地上,拿刀背一下一下地刮那口锅。
部里的人围着看,没有一个人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刮下来的锈捣成末,倒进碗里。
然后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译人译了两遍:把你们的酸奶拿来。
头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酸奶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上个月他们用一百二十囊酸奶换了南边的盐和铁器,就为了这个,昨夜十一个人中了箭。
他还是让人把奶抬来了。
奶倒进碗里,泡着那些锈末。一刻钟之后,碗里的水变成了淡红色。
那个年轻人端起碗,走到他小儿子跟前。
“要划开洗。刀是铁的。”译人道,“将军问你许不许。”
部里有人叫了起来。铁刀割活人的肉,草原上不兴这个,巫医更是从来不碰铁。
头人的喉咙发干。
就在这个时候,从大承那三十几骑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一只眼睛是浑的。
部里的人认得他。去年那场疫,他的部散了,人都说他死在南边了。
老人开口说的是他们的话,说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