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西苑狭路辩忠奸(2 / 2)
严世蕃心里的火气像烧开了的水一样翻滚,自不必说;高拱和张居正这边,心里也半点都高兴不起来。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可前头还有看不见的风波在等着,各人肚子里都缠着一团乱麻似的心事。
正走着,严世蕃突然就刹住了脚步,直挺挺地站在那条只有几尺宽的石道正中间,猛地一个转身。
两个人被他硬生生挡住了去路,四只眼睛对上了两只眼睛,头顶是毒辣辣的烈日,三个人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哼,把我从严府里拉下了马,我还以为二位能赏个脸,去紫禁城里坐着那二人抬的肩舆呢。闹了半天,你们二位也还是靠着两条腿在这儿走路啊。”
严世蕃的大嗓门毫不收敛,震得旁边几棵大树上叫得正欢的蝉,都一下子噤了声。
四周围猛地静了下来,那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轰鸣。
高拱从来就不是个怕事的人,他的嗓门不高,可话里头的调门却一点都不比严世蕃的弱:“人长了两条腿,生下来就是用来走路的。难道说,小阁老您的腿,离了高头大马,就连这几步路都走不了了吗?”
“高肃卿!”
严世蕃站的那个位置,正正好好迎着日光,刺眼的阳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他还是死死地瞪着高拱,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少小离家老大回’,你要是真打算做个安分走路的人,今天就该明白,自己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你要是还赖在这儿,眼巴巴地盯着内阁首辅那把椅子,我今儿个就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徐阶如今都还没能坐上去呢!就算有朝一日徐阶坐上去了,那位置也轮不到传给你。江南那边,他还有个学生赵贞吉在那儿排着队等着。就在你身边,他也还有个学生张居正,时时刻刻地候着呢!”
这话说得不仅仅是尖酸刻薄,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可偏偏,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戳中了高拱今天的心病。
更何况张居正就站在身边,高拱性子就算再急躁,也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去跟严世蕃分辩这个话头。
他看着严世蕃那张被毒日头晒得通红的脸,只硬邦邦地撂回去一句话:“我高拱没有一个当过首辅的爹,也从来就没想过要当什么首辅!”
说完,他迈开步子,直直地就朝着挡在路中间的严世蕃走了过去。
严世蕃梗着脖子,不肯让路。高拱也不愿意绕到旁边的草地里去。就在这尺寸之地,两个人的臂膀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在暗中较上了劲,肩膀顶着肩膀,力道和力道僵持着,也分不出个高下来。可最终还是让高拱硬闯了过去。
这世上爱吵架的人,骨子里最怕的也就是两种人:一种是任凭你在那儿暴跳如雷,他自始至终都心静如水,压根儿不接你的茬;另一种呢,是冷不丁刺你一句,然后转身就走,扬长而去,让你满肚子的火气连个发泄的口子都找不着。
高拱今天用的,正是后面这一招,一下子就把严世蕃气得像根木桩子似的钉在了原地。可这里是西苑禁地,他总不能在宫里头提着袍子追上去动手,这一腔子无处发泄的怒火,便一股脑儿地全撒向了还站在原地的张居正。
“张神童。”严世蕃连正经的字号都不叫了,那口气活脱脱就是长辈在训斥不听话的晚辈,可心里头对张居正的恨意,比对高拱还要浓上几分,“你打小就会读书,脑袋瓜子灵光得很,那你也该知道三国时候,另一个神童孔北海的典故吧?”
“小时了了,大未必然。”
张居正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小阁老的意思,是不是想说我张某人小时候会读书,长大了反倒成不了什么气候?”
“算你聪明。”严世蕃的语速更快了,像是一把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儿,“如果仅仅是不成器,那倒还是他孔融的福气呢!怕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给自己招来杀身大祸!”
张居正脸上的神色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只是看着严世蕃,慢悠悠地说道:“孔融是死在曹操手里的。但我不知道,咱们如今这大明朝,谁是那个曹操?”
严世蕃的脑子转得本来就不比张居正慢,一听这话,立刻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自古以来,杀那些自作聪明之人的,也不单单只有一个曹操!”
“太史公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要是真能为国捐躯,我张居正坦然接受,绝无二话。”
“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奢谈什么为国!”严世蕃几乎是在咆哮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了许久的愤懑,“国库空得都能跑马了,我们这些人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填补那些亏空,你们倒好,躲在背后干那釜底抽薪的勾当!你们几时想过这个国,几时想过我大明朝的江山!”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实实在在,再没有半点遮掩。这四周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今天这场交锋,迟早是要分出个是非对错来的。
张居正瞥见海子边上的垂杨柳底下,正好搁着一个石墩子,便索性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倒真是想仔仔细细地听小阁老讲讲,你们究竟是怎么给大明朝弥补亏空的,而我们又是怎么釜底抽薪的。请小阁老赐教。”
他居然反而坐下了,这模样实在是气人!严世蕃瞪着一双大眼,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圈,这附近竟然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坐的地方了。
他只得怒气冲冲地几步走到张居正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户部、兵部、工部,还有宫里的开销,都在那儿伸长了脖子等着用钱!年初议事的时候,你张居正也是那个伸手向朝廷要钱的人!我们好不容易才跟那些西洋商人谈成了一笔五十万匹丝绸的大生意,你们偏偏要找两个不要命的愣头青去百般阻挠!张太岳,你摸着自己的胸口好好想想,拿海瑞和王用汲当枪使,就为了拱倒我们,那些个理学、心学里的道理,你和你的老师,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