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妆（四）（2 / 2）

雨水遇膏，那淡绯色的膏体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颜色变得更加莹润透亮，呈现出一种宛如朝霞初染、又似冰雪初融的、极其娇嫩动人的粉金色。香气也彻底融合，清冷、幽远、苍凉、哀婉……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仿佛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复杂难言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从案下取出一只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粗糙的白木盒，将玉碟中调制好的胭脂膏，仔细地舀入盒中。那粉金色的膏体在琉璃灯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

盖上盒盖，用一块未染色的素麻布包好。她转身，将麻布包放在阿蛮手中。

“此妆，名为‘寿阳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海潮般的飘渺，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以‘梅魂’为引，可通灵明，唤醒沉睡之忆；以‘血髓’为基，可载执念，重现往昔之影。”

她看着阿蛮，贝壳面具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然，记忆如水，既可载舟，亦能覆舟；执念如火，既可暖身，亦能焚心。此妆一旦画上，你所见所感，便不再仅仅是你自己的记忆。你将‘看见’的，是那枚古玉真正的主人，是那段被尘封的过往，是那朵‘情孽梅’烙印下的、或许美好、或许残酷的‘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而最危险之处在于，随着妆容日深，记忆日晰，你或许会渐渐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记忆与情感，哪些是你自己的。你会越来越像‘她’，甚至……最终成为‘她’的‘延续’。届时，你将面临抉择——是完成‘她’未竟的执念？还是斩断这命运的丝线，做回你自己？”

阿蛮捧着那微凉的麻布包，感觉那盒子仿佛有千斤重。胭脂娘子的话，如同冰锥，一字字敲在她的心上，让她遍体生寒。唤醒记忆？重现往昔？成为“她”？

这代价，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可她想起那幅《仕女赏梅图》时灵魂的悸动，想起摩挲古玉时心头的空茫与刺痛，想起二十年来如浮萍般无根无系的漂泊与孤独……

她想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将她彻底吞噬。

她紧紧攥住麻布包，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盒里。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迟疑，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坚定：

“民女……明白。民女，愿试此妆。”

胭脂娘子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代价，”她缓缓道，“在你决定涂抹此妆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你失去的，或许是你现有的、平静却空洞的人生；你得到的，或许是真相，或许是……另一段不属于你、却将你彻底卷入的、波澜壮阔亦或悲惨绝望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