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胭脂(八)(2 / 2)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螺钿碎片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原本幽暗的流转。海鱼脂灯的火焰,也重新变得稳定而微弱。
胭脂娘子脸上的那些红色纹路,已然消失无踪。她缓缓睁开眼(众人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贝壳面具下的虹彩,似乎也黯淡了许多,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她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曹校尉,飘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校尉大人,‘血胭脂’已尽数收回,封入此地脉深处,永绝后患。此后世间,再无此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宫中命案,根源在于人心之恶,在于贪渎之罪。‘血胭脂’不过一面镜子,一把钥匙。如今镜子已碎,钥匙已毁,真相如何,大人心中当有明断。颜料司柳逢春、赵某之流,罪有应得。至于我……”
她缓缓站起身,灰青色的衫子微微拂动。
“胭脂本为美物,人心方分善恶。此间铺子,自今日起,立一新规:心术不正者,纵掷万金,亦不售一盒胭脂。”
说完,她不再看曹校尉等人,转身,缓步走向调香室的暗门。身影消失在门后。暗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曹校尉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看了看地上那片吞噬了恐怖之物的白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暗门,最终,长长地、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所见所闻,已非凡俗律法所能裁断。那女子所言,虽匪夷所思,但柳逢春、赵副总管的罪行与下场,宫中数名宫女的所作所为与离奇暴毙,皆已印证。
或许,这世间,真有律法照不到、却自有规则运转的角落。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收队。今日之事……如实禀报内侍省。至于那胭脂铺主人……”他顿了顿,“便说她已远遁,不知所踪。此案……就此了结吧。”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终究是默默收起兵器,列队退出了这间诡异而令人心悸的铺子。
门被轻轻掩上。
铺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墙角幽蓝的灯火,静静地燃着;满墙的螺钿碎片,幽幽地流转着微光;地面的白沙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永久地镇压、封存,再无声息。
而那则关于“血胭脂”照见人心、反噬恶业的诡谲传说,以及烟罗巷胭脂铺那句“心术不正者,万金不卖”的新规,却如同长了翅膀,在长安城某些隐秘的角落里,悄然流传开来。
仿佛在提醒着每一个心有贪嗔、怀藏恶意的人:举头三尺,未必只有神明。
或许,还有一抹……能照见灵魂本相的、鲜艳而残酷的胭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