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妆(一)(1 / 2)
长安城东,紧挨着春明门附近,有一片地势低洼、房舍拥挤的坊区,名叫“永昌坊”。这里不似西市那般胡商云集、货殖繁华,也不似东市那般店铺林立、百工荟萃。永昌坊里住的多是些小本经营的商贩、手艺不甚精熟的匠人、以及在各大府邸豪门中做些浆洗缝补粗活的下等仆役。坊间的道路总是泥泞的,晴天时尘土飞扬,雨天时便成了酱缸。空气里常年浮动着劣质煤炭的烟味、污水沟的腥臊气、还有各家各户为了节省灯油而点燃的、带着怪味的油脂燃烧的气息。
坊子西北角,一条名叫“哑子胡同”的死巷尽头,有间低矮歪斜的土坯房。房顶的茅草早已被雨水泡得发黑,稀稀拉拉地耷拉着,露出底下同样发黑的椽子。墙壁是用黄泥混合着草梗夯成的,表面斑驳龟裂,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唯一一扇透光的窗户,糊着发黄发脆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旧布胡乱塞着。
这里住着一个绣娘,街坊都叫她阿蛮。
没人知道她全名叫什么,从哪里来,多大年岁。只知道她约莫二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些,也或许更年长些——长期的劳碌和营养不良,让她原本应该饱满的面容过早地蒙上了一层蜡黄与憔悴,只有那双眼睛,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会透出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幽深的光,像是古井里偶然映出的、遥远星辰的倒影。
阿蛮是靠绣花活命的。她的手极巧,据说能闭着眼睛绣出双面异色的牡丹,连平康坊那些眼高于顶的梳头娘子,有时得了稀罕的绣样,也会托人悄悄送来请她仿制。可她的手艺换不来温饱,只能勉强糊口。接的活计,多是缝补达官贵人府上丫鬟仆妇的旧衣,或是绣些最寻常不过的帕子、香囊,卖给市井小民。真正的精细绣品,轮不到她这样的无名绣娘。
日子清苦,阿哑却过得异常安静。她从不与邻人过多往来,白日里便在窗前那点可怜的天光下埋头刺绣,夜里则早早熄了那盏菜油灯,在黑暗中静坐,或是沉沉睡去。她的话很少,声音也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唯一的“奢侈”,便是在偶尔得了几个铜板的余钱时,会去坊口那家半间门面的小茶肆,买一碗最便宜的、满是茶梗的粗茶,坐在角落,听着茶客们天南海北地胡侃,眼神却空茫地望着门外泥泞的街道,仿佛透过那污浊的现实,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这日午后,春寒料峭,哑子胡同里更是阴冷刺骨。阿蛮坐在窗前,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正赶着一件活计——是东街绸缎庄王掌柜家小姐出嫁用的喜帕,要求绣上“鸳鸯戏水”。王掌柜吝啬,出的工钱极低,却要求极多,颜色要鲜亮,鸳鸯要活灵活现,水波要层层漾开。阿蛮已经绣了三天,眼睛熬得通红,指尖也被丝线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她用的是最寻常的红色丝线,颜色有些发暗,要绣出鲜活感,全凭针法的疏密与走向。她屏息凝神,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在她指尖翻飞,起落之间,丝线穿过粗糙的绢布,留下细密而流畅的痕迹。窗外的风声、巷子里孩童的哭闹声、远处货郎若有若无的吆喝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针尖那一点微光,和绢布上渐渐成形的图案上。
绣着绣着,她的手指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针尖悬在半空,丝线微微颤动。她的目光,落在了绢布边缘,一处尚未开始刺绣的空白上。那里,本该是水波荡漾的背景。
可不知为何,她的指尖,她的眼睛,甚至她的心,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想要在那空白处,绣上别的东西。
不是水纹,不是浮萍,而是……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