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痕妆(六)(2 / 2)
她颤抖着手,轻轻撕开鬓角的一小块胭脂膏。
“嘶”的一声轻响,那层胭脂膏像一层薄薄的皮,被揭了起来。而底下露出的,不是肌肤,而是一种类似宣纸的、粗糙而苍白的质地。
没有毛孔,没有纹理,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贵妃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小块被揭开的“皮肤”,像是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然后,她猛地抬手,狠狠地、狠狠地,抓向自己的脸!
指甲划过脸颊,那层厚厚的胭脂膏被划开数道裂痕。裂痕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更深的、类似棉絮的、毫无生气的填充物。
她疯了似的撕扯着脸上的胭脂膏,一片,又一片。那些鲜红的、带着酒香的膏体被她扯下来,扔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堆。而她的脸,随着胭脂膏被撕去,逐渐露出真容——
那不是一张人脸。
而是一张用某种白色材料塑成、再精心描绘上五官轮廓的……面具。面具的质地轻薄脆弱,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嘴唇的位置是一道细细的缝,脸颊的弧度完美,却僵硬得不带一丝表情。
面具的边缘,与脖颈的肌肤相接处,有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而那脖颈以下的肌肤,虽然也苍白,却依旧是活人的、带着弹性的肌肤。
只有脸……只有这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
贵妃——或者说,顶着这张面具的人——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那张惨白的面具静静地“注视”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情绪;细细的嘴唇,抿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面具的表面。
光滑,冰凉,坚硬。
像瓷器,像玉石,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
却唯独不像……人。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宫女惊慌的呼喊:“娘娘!娘娘!不好了!安……安禄山反了!大军已过黄河,直逼长安!”
声音由远及近,到了殿门前,却戛然而止。
推门进来的梅香,看见了殿内的景象——满地狼藉的胭脂膏碎片,还有那个背对着她、缓缓转过身来的……人。
不,那已经不是人了。
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具,顶在华美的宫装之上。面具上描绘着精致的五官,可那五官是僵死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两个窟窿,幽幽地“看”着她。
梅香尖叫一声,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面具人——或者说,贵妃——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妆台前。她拾起地上那盒空了的“醉妆痕”,将盒中最后一点残渣刮出来,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涂抹在面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