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痕妆(六)(1 / 2)
只是那娇艳,透着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纸扎的人偶,被精心描绘上了最鲜艳的色彩,却依旧没有生命。
贵妃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在斑驳的胭脂下,扭曲得近乎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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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骊山,层林尽染。
圣人携贵妃往温泉宫小住。醉霞别院已修建完毕,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不精致。院中引温泉水汇成数处汤池,池边植满红叶,秋风吹过时,红叶飘落池中,随水波荡漾,美不胜收。
可贵妃已无心欣赏这些美景。
她整日待在寝殿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不让一丝阳光透入。殿内点着数十盏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阴影。
她怕光。
不是怕阳光刺眼,而是怕在明亮的光线下,被人看出她脸上那层妆的异常——那层“醉妆痕”,如今已经厚得像是戴了一层面具,颜色虽依旧鲜润,可质地却变得有些……诡异。在强光下细看,能看见那层胭脂膏表面泛着一种类似瓷釉的光泽,光滑,坚硬,不似活人的肌肤。
她也怕水。
从前最爱温泉沐浴,如今却避之唯恐不及。每次沐浴,都要将侍女全部遣出,独自一人,用最快的速度擦洗身体,绝不让水沾到脸。洗完后,立刻重新补妆,确保那层“醉妆痕”始终完好。
圣人对她的反常,似乎有所察觉。可每当他问起,贵妃总是以“身子不适”、“畏寒畏风”为由搪塞过去。而只要她画着“醉妆痕”,依偎在他怀中,软语温存,圣人便又会沉溺在那片醉人的嫣红里,将所有的疑虑都抛到脑后。
这日午后,圣人往山中狩猎。贵妃独自留在寝殿,对着镜子补妆。
那盒“醉妆痕”已经见了底。她用指尖仔细地刮取盒壁上最后一点胭脂膏,小心翼翼地敷在脸上。可那点分量,已不足以覆盖整张脸。颊边的红晕淡了,唇色也不够饱满。
她盯着空了的胭脂盒,看了许久。然后,她起身,走到殿角的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盒胭脂——都是她从前用过的,各种颜色、各种香型。她从中挑出一盒颜色最接近“醉妆痕”的海棠红,打开,用指尖蘸了些许,试图补在脸上。
可那颜色,一上脸便觉不对。
不是色泽的差异——虽然相近,可终究少了“醉妆痕”那种从肌理深处透出来的鲜活感。更关键的是,那香气……寻常胭脂的花香,与“醉妆痕”那种醇厚的酒香、以及那一丝悸动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试了几次,都无法将颜色调匀。新补上去的胭脂,与原有的“醉妆痕”格格不入,像是一块块补丁,突兀地贴在脸上。
贵妃绝望地扔掉了那盒胭脂。她扑回妆台前,对着镜子,死死盯着自己脸上那些斑驳的、深浅不一的红色。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在那层胭脂膏最薄的地方——比如鬓角、发际线边缘——那底下的肌肤,似乎……不是肌肤。
而是一种更浅淡的、近乎半透明的质地。对着光细看时,能隐约看见底下……空无一物。不是骨骼,不是血肉,而是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