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妆痕(一)(2 / 2)
长案后,胭脂娘子静静地坐着。
依旧是那身灰青色的宽大衫子,海贝面具覆着上半张脸,只露出那道灰败的唇缝。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访客,案上没有摆出那些装着胭脂水粉的螺钿匣,只放了一只空着的、未镶嵌任何纹样的黑漆木盘。
中年人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住,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见过娘子。”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宫人特有的、经过刻意训练的中正平和,“某奉贵人之命,特来传话。”
胭脂娘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有贝壳面具下的虹彩,在幽蓝灯火里缓缓流转。
中年人似乎早已料到这种反应,继续道:“贵人久闻娘子妙手,所制胭脂水粉有夺天工之巧。眼下贵人有一桩心事,非娘子出手不能成全。”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双手奉上,放在那只黑漆木盘里。
玉牌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是一个篆体的“敕”字。玉质温润,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贵人想求一盒胭脂。”中年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要一种……能让圣人永远沉醉的妆。”
他说“圣人”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能让当今圣人沉醉的妆——这天下,除了那位宠冠六宫的贵妃,还有哪个贵人敢有这样的念头,又有哪个贵人,配有这样的念头?
玉牌在黑漆木盘里静静地躺着,凤凰的纹路在幽蓝光晕下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
胭脂娘子终于有了动作。
她伸出那只苍白指尖泛着灰红的手,拈起了玉牌。手指抚过玉牌上凤凰的纹路,动作很轻,像是在感受那玉质的温润,又像是在读取某种看不见的信息。
良久,她将那玉牌轻轻放回盘中。那道灰败的唇缝微微开合,飘渺的声音如海潮低语,在这寂静的铺子里悠悠回荡:
“让圣人沉醉的……不是妆,是心。”
中年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垂下眼,语气依旧恭谨:“贵人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人心易变,容颜易老。贵人要的,是一种能留住‘那一刻’的妆——圣人初见她时,心动的那一刻。”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贝壳面具下那片虚无:“娘子若能成全,贵人愿付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胭脂娘子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兴味。
“任何代价。”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只要娘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