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妆痕(一)(1 / 2)
烟罗巷的梅雨总是来得缠绵。
檐角的水珠断断续续滴了七八日,青石板路面被浸润得泛起一层幽暗的油光,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下浅浅的水印子,很快又被新的雨丝填满。巷子两旁的墙根生出了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霉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家后院飘来的、萎谢了的蔷薇残香。
这湿漉漉的时节,胭脂铺的生意却比往常清淡许多。寻常女子不愿在这样的天气出门,怕雨水沾湿裙裾,怕水汽晕了妆容。偶有撑伞而来的,也都是行色匆匆,买了所需的脂粉便快步离去,不愿在这阴翳的巷子里多作停留。
只有那悬在门楣上的螺钿灯笼,依旧静静地亮着——白日里是贝壳天然的虹彩流转,到了夜里,灯笼里那盏永不熄灭的幽蓝灯火便会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像是深海里的某种水母,在这陆地的巷陌中无声地呼吸。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化作细密的雨丝。巷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是车轮碾过湿滑石板的声音,轱辘转动时带着水花飞溅的细响。那车子行得极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不是寻常人家的油壁车,车轮包着厚厚的皮子,车辕上雕着繁复的纹样,虽然样式刻意低调,用料却是顶好的紫檀。
车子在巷口停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方向。随即,车帘掀起一角,一个穿着鸦青色圆领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探出半张脸,朝巷子深处望了望。他的眼神很利,像淬过火的针,在潮湿的空气里扫过一圈,最后定在那盏螺钿灯笼上。
他下了车,动作轻捷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伞也没打,只将袍袖稍稍拢了拢,便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脚下那双黑缎面的靴子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走到胭脂铺门前,他停了脚步,仰头看了看那盏灯笼,又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细雨落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他伸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叩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停顿,又是三下。是宫里人惯用的规矩。
门内没有回应。
中年人也不急,只垂手立在门外,任由雨丝沾湿衣袍的前襟。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目光平视前方,却又似乎将周遭的一切都收在眼底。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门内透出的不是寻常店铺迎客的光亮,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朦胧的幽暗。那股混杂着深海鱼脂腥气、咸涩海雾与甜腻胭脂的味道,从门缝里幽幽飘散出来,与巷子里的潮湿霉味格格不入。
中年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侧身从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铺子里的光线比巷子里还要昏暗。墙角那几盏海鱼脂灯静静地燃着,幽蓝的火苗稳定得有些诡异,将满屋镶嵌的螺钿碎片映照得流光溢彩,那些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墙壁、梁柱、甚至地面的沙粒间缓缓游动。
地面铺着的那层湿润白沙,在幽蓝光晕下泛着冷冷的色泽。中年人的靴子踩上去,留下了一串清晰的印子,随即又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带着湿气的风吹得模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