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花(四)(2 / 2)
她继续搅动。动作不急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银匙与玉钵边缘相触,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叮叮”声,与青铜鼎中水沸的“咕嘟”声,竟隐隐形成一种和谐而古老的节奏。
慧心看着,听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出神。她仿佛看见的不是在调制一盒胭脂,而是在进行一场沟通天地、召唤记忆的神秘法事。那金色的膏体在银匙的搅动下,渐渐变得光滑、细腻、润泽,散发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让她心神悸动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银杏的清苦,有霜露的甘寒,有佛前香灰的沉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来自她灵魂深处的、熟悉而遥远的悸动。
终于,胭脂娘子停下了手。
玉钵中的膏体,已然成型。那是一种极其美丽、极其独特的金色。不是寻常胭脂的娇红媚紫,也不是贵妇们贴在额间的金箔那般灿亮夺目。而是一种介于金色与淡黄之间的、极其沉静内敛的色泽,像是秋日午后,透过层层银杏叶过滤后,洒落在地面的、斑驳而温暖的光斑;又像是佛前长明灯,历经无数个日夜燃烧后,灯盏边缘凝结的那一层温润的、带着禅意的光晕。
膏体质地细腻如最上等的奶酪,表面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在琉璃灯的暖光下,仿佛自有生命在缓缓流动。
胭脂娘子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小的、未上任何漆色、也未雕刻任何纹样的白木盒。盒子很朴素,甚至有些粗糙,与这满室珍奇格格不入。她用一把玉刀,将玉钵中的金色膏体,仔细地、一点不剩地刮起,盛入木盒之中。
盖上盒盖,用一块素白无花的绢布,将木盒仔细包裹好,系上一个简单的结。
她转身,走回外间,将绢包轻轻放在长案上那只黑漆木盘里。
“此妆,名为‘佛前花’。”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海潮般的飘渺,在寂静的铺子里悠悠回荡,“以银杏为骨,见证岁月轮回;以霜露为魂,凝结时光清寒;以香灰为引,沟通灵明彼岸。涂抹于额间,可自现莲花状花黄。而前尘往事,封锁的记忆,破碎的残片……将如镜中倒影,水中月华,渐次清晰,重现灵台。”
慧心盯着木盘中那个素白的绢包,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股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深深恐惧的情绪,如同冰与火,在她体内激烈地交战。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绢包,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害怕那包裹着的,不是解脱的钥匙,而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诅咒。
“这妆……”她声音干涩,“真的能让贫尼……想起一切?”
胭脂娘子重新坐回长案后,灰青的衫子如水般铺开,与身下暗沉的长案几乎融为一体。她沉默了片刻,贝壳面具下的虹彩无声流转。
“想起的,未必是你想记起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敲击在慧心的心头,“遗忘的,也未必是你该忘却的。记忆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师太,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