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锦(四)(2 / 2)
“最后一取,”胭脂娘子将匣子推到阿鸳面前,镜中那对交颈禽鸟的影子已缠到极致,几乎要将彼此的颈子勒断,“吹一口气,把你命吹进去。吹得满,羽可交颈;吹得尽,你化飞絮,我掌鸳鸯。”
阿鸳双手捧起匣子。匣身比看上去沉重得多,仿佛托着一座山。她感到匣底的“鸳”字在微微发烫,那热度透过掌心,直抵心脉。她想起千鸳锦开裂那夜,鸳脉被剪时撕心裂肺的疼;想起薛娘子被杖毙前,最后一次望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只有深深的疲惫;想起十二年里取过的无数心羽,那些鸳鸯临终前的哀鸣,那些鸳人引气后的虚弱,那些看似锦绣繁华实则血迹斑斑的“功德”……
她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力气、所有记忆、所有未了的因果,都聚在胸腹之间,然后俯身,对着匣子,缓缓吹出。
第一口气,匣身微震,盖面泛起涟漪,如石投静水。涟漪中心,浮现出第一幅图景:少年鸳人清亮的眼睛,望着她,问:“姐姐,这气……拿去做什么?”
第二口气,匣底“鸳”字的第一笔亮起金芒。盖面涟漪再起,映出第二幅图景:薛娘子在她肩胛刺下鸳符时,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低声念着:“以人养鸳,以鸳成锦……”
第三口气,匣身开始发烫,烫得她掌心刺痛。“鸳”字的第二笔、第三笔接连亮起。盖面景象变幻:千鸳锦齐齐开裂,千对唇影如蝗虫扑来;帝在殿上震怒,内侍的银剪绞向她的鸳脉;她拖着残躯爬出皇城,怀中残锦发出细碎的啃噬声……
阿鸳已感到力竭,肩胛的鸳种在疯狂抽取她的精血,支撑这最后一吹。她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气息,连同魂魄深处最隐秘的念想,一同吹入匣中。
“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自动弹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银赤色的光,那光不刺眼,却深不见底,仿佛匣中藏着一整个被晚霞浸透的黄昏。胭脂娘子伸出染着暗红指甲的手指,轻轻拨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银赤色的膏体,膏质莹润如凝脂,表面平滑如镜。而在膏体正中,嵌着一块碎片——不是宝石,不是玉,而是一块“镜”,镜面残缺,边缘参差,像是从某面更大的镜子上碎裂下来的。碎片中映不出人影,只映着一对正在交颈的禽鸟,鸟颈死死交缠,每缠紧一分,碎片便闪过一道银芒。
最奇的是,这碎片的位置,恰好补全了匣底“鸳”字缺失的最后一笔。当碎片嵌入的瞬间,整个“鸳”字完整亮起,金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鸳鸯锦色,成了。”胭脂娘子用羽钩的尖端,轻轻挑起一点银赤膏,膏体在钩尖颤巍巍地悬着,内里光华流动,羽影纷飞,美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