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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锦(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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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刀。”胭脂娘子将刀递来,刀柄触手温润,竟带着活物的体温,“割你最痛的那处。要见血,不见羽。”

阿鸳握住羽刀,刀柄在掌心微微震颤,像是禽鸟临终时的心跳。她最痛的地方,不在皮肉,而在肩胛骨深处——那里埋着“鸳种”,是师父薛娘子当年亲手种下的。

拜师那日,薛娘子将她领到尚功局最深处的“羽窖”。窖中供奉着历代鸳鸯锦使的牌位,牌位前燃着永不熄灭的羽灯——灯油以鸳鸯脂混合处女经血炼制,灯芯是禽鸟的翎毛捻成,燃起时烟是粉红色的,带着甜腻的腥香。薛娘子以金针蘸取特制的药膏——那膏以百对鸳鸯心头血、合欢花蜜、相思子粉混制,窖藏九九八十一日——在她后背肩胛骨正中刺下“鸳符”。

符成,药膏渗入骨缝,与她的精血交融,渐渐生出一颗“种”。这种非实非虚,无形无质,却能在她织锦时自行抽取肩背精气,化为锦中之灵。薛娘子说,这是“以人养鸳,以鸳成锦”,是织锦人的宿命,也是荣耀。

此后十二年,这颗鸳种在她肩胛骨中生根、抽芽,与她的筋骨血脉融为一体。它赋予她感知禽羽灵性、引动精气织锦的能力,却也让她每织一匹锦,便耗损一分元气。千鸳锦反噬那夜,鸳种被那两瓣唇影啄去一角,如今虽还在运作,却已残缺不全,日夜反噬她的精血,疼起来时,像有无数禽鸟在啄食她的骨髓。

阿鸳反手执刀,刀尖抵住右肩胛正中。皮肤下的鸳种感应到羽刀的气息,开始剧烈悸动,一股灼热的疼痛从肩胛炸开,瞬间蔓延至整条右臂。她咬紧牙关,手腕用力,刀刃切入皮肉。

没有流血——或者说,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刀刃划过的伤口处,渗出的是一种青金色的汁液,浓稠如蜜,泛着淡淡的荧光。汁液顺着刀背上的羽尖爬升,流过那些细小的孔洞时,竟发出潺潺水声,像是山涧流过石隙。汁液越流越多,在刀身上汇聚,渐渐凝成一艘小舟的形状。

舟身细长,首尾微翘,舟底刻着细密的羽纹。舟中立着一道模糊的影子,青衣,挽髻,背对着她,身形与薛娘子一般无二。影子似要回头,可一阵无形的刀风凭空刮起,将影子吹得支离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青金色的汁液中。

阿鸳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羽刀上。血是红的,与青金的汁液交融,竟生出奇异的变化——汁液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颜色从青金渐转为银赤,像是晚霞浸透的云锦,艳得诡异,艳得悲凉。

胭脂娘子适时递来一只玉碗,碗身温润如凝脂。阿鸳将羽刀浸入碗中,青金汁液与鲜血顺着刀身流入碗底,与先前玉盘中的“无鸳”粉末相遇。粉末遇液即溶,化作一缕缕暗红的烟,烟在碗中盘旋,与汁液交融,渐渐凝成一种半固体的“膏”,色泽银赤相间,质地莹润如冻脂,对着光看时,里头竟有细小的羽影在流动,如春日柳絮,纷扬不息。

“此为‘鸳血’,”胭脂娘子接过玉碗,指尖轻点膏面,膏体微微凹陷,复又弹起,竟似活物呼吸,“藏着你最深的疼,与最韧的念。”

她将玉碗置于长案中央,又从案下取出一只匣子。

匣身银灰,非木非金,触手冰凉,却隐隐有脉动之感,仿佛里头封着一颗禽鸟的心脏。匣盖紧闭,盖面光滑如镜,映出室内的暖光。胭脂娘子将匣子翻转,露出匣底——底上刻着无数细密的羽纹,纹路交织,竟组成一个“鸳”字。只是那“鸳”字缺了最后一笔,缺口处光滑平整,像是被人用利刃生生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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