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腰(一)(2 / 2)
阿腰蜷在城西破庙的草堆里,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更确切的疼正从骨头深处渗出来,一丝一缕,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清醒。庙外下着细雨,雨丝斜斜扫进门槛,在积灰的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她闭上眼,试图不去听那雨声,可耳边却另有声音挥之不去:细细的,碎碎的,像是冰片相击,又像是……柳叶在风里折腰。
是了,折腰。她太熟悉这声音。做了十年折柳使,这声音早已刻进她的骨头里。
工部的折柳使,听着是个雅致的职衔,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内里的阴诡。皇家灞桥送别,历来有折柳赠远的习俗,可御前的柳,岂是寻常枝条?需得以人腰为骨,削制成柳形,植于桥头,谓之“柳骨”。客官亲手折下这柳,柳断时,便得一缕“归意”,护佑路途;可若折柳时柳骨自裂,那植柳的匠人,便得以自己的腰脊相抵。
阿腰的师父曾说,这是以人愿养柳灵,以柳灵换平安,是阴阳两利的术。可师父说这话时,眼神总是飘向窗外,不敢看她。后来阿腰才懂,那飘忽的眼神里,藏着的是一代代折柳使的冤魂。
两月前那场千折柳宴,此刻想来仍如一场噩梦。西域使者远行,帝欲显天朝气度,命植千株柳骨于灞桥,寓意“千折百回终有归”。阿腰七日七夜未合眼,以师传秘术寻来百余名腰肢柔韧的“柳人”,一一取其腰脊,削骨成形。柳成那日,桥头千株“柳”随风轻摆,姿态婀娜,百官赞叹。使者伸手折第一枝,柳骨应声而断,裂口处却未散出吉祥的“归意”,反倒凝出一张模糊的唇,唇色青白,开合间发出细碎的呜咽。紧接着,千株柳骨齐齐自裂,千张唇影如蝗虫般扑向阿腰,当众咬去了她一节腰椎。
帝在台上震怒,斥她炼术不精,养出柳妖,坏了国运吉兆。御前侍卫当场断了她的腰脉,逐出工部,永世不得再近柳木。她拖着残躯爬出长安时,怀里只紧揣着半片裂柳——那是千柳中最先自裂的一株,柳身上刻着一幅诡异的“无腰图”,图中人腰肢尽折,身子对折成两半,面容却带着笑。
这裂柳成了她的附骨之疽。白日里安静如死物,一到子夜,便发出细细的啃噬声,不是啃柳身,是啃她残存的脊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一节一节啜食她的骨头,缓慢,细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疼痛从脊骨放射至四肢百骸,她蜷缩在草堆里,冷汗浸透破烂的衣衫,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她的喉咙,早在腰脉被断时,便失了正常发声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