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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腰(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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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长安城的风总裹着些湿漉漉的意,不似雨,也不似雾,倒像谁家女子未拭尽的泪,黏在衣袂上,拂不去,抖不散。这般天气里,坊巷间的石板路返着青幽幽的光,缝隙里滋着苔,行人脚步匆匆,谁也不愿在湿气里多作停留。

偏就在这黏腻的春里,东城根下那片荒了多年的废地,无声无息地多出一条巷弄来。无人知晓它是何时显现的,仿佛一夜春风吹过,那些断壁残垣便自行让开一道口子,容出一条窄而深的巷。巷口无匾无牌,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头上不见半片瓦,只生着些枯黄的草,在风里瑟瑟地抖。最奇的是地面——青石板铺得齐整,可正中一道裂缝,自巷口蜿蜒至深处,不见尽头。那裂缝生得怪,细时如发丝,宽处可纳指尖,边缘不似普通裂痕那般粗糙,反倒光滑得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刃划过。更诡异的是,裂缝里竟不断渗出缕缕青丝,柔滑如蚕丝,触手却冰得沁骨。每根青丝末端,皆系着半片薄冰,冰色透青,形似柳叶,边缘薄而利,迎着光看时,竟能映出人影来,只是那影是折着的,腰肢扭成不可思议的弧度。

风起时,青丝摇曳,冰叶相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那声音不脆,反倒绵软,细细听去,竟似女子折腰时的衣料摩挲声,只是里头掺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直,仿佛那腰折得太过,折断了骨头,只剩皮肉连着,每动一下,都是骨茬相磨的疼。

消息起初只在坊间零碎地传。有早起的货郎说,路过那巷口时,腰间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生生拧了半圈,疼得他瘫在街边半晌起不得身。又有打更的老汉赌咒发誓,说子夜时分经过,听见巷子里有女子幽幽的唱,唱的是前朝折柳的旧曲,可调子七扭八拐,每唱到“折柳赠君”一句,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真正教这巷子成了人人避之的凶地,是因樵夫刘大。那日他挑了柴担自城外回,贪近路,硬着头皮进了那新巷。初时并无异样,走了约莫十余步,忽觉腰间发凉,低头看时,裤带上不知何时缠了几缕青丝,丝尾的冰叶正贴着他的皮肉。刘大伸手去扯,那丝却似活物,倏地收紧,勒入肉里。他心知不妙,转身欲逃,腰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折去——不是寻常弯腰,而是整个上半身向后对折,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想喊,喉头却被无形之物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拧成麻花般,三步一折,五步一弯,腰肢扭动的姿态竟与那冰叶在风里的摇晃一模一样。最后一声“咔”响彻巷子时,刘大瘫倒在地,青丝骤松。他连滚带爬逃出巷口,回头看时,巷子深处青丝摇曳,冰叶悉索,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翌日,刘大的腰便直不起来了。不是断了,摸上去骨节都在,可就是没了那一段柔韧的曲线,直挺挺像根木头,转身时需得整个身子一同转动,僵硬得骇人。郎中看了直摇头,说这不是寻常伤筋动骨,倒像是……魂里的腰被人折了去。

自此,“折柳巷”的名号便传开了。白日里尚有人敢远远张望,入夜后,周遭一片死寂,连野猫都绕道而行。唯有风穿过窄巷时,带起那一片“悉悉索索”的折腰声,在春夜的湿气里飘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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