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战术性撤退!(1 / 2)
水没到腰,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林小禾一手扶着担架边,一手按着苏勇腰侧的绷带。洞壁上的水珠滴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哆嗦。
担架被四个战士高高托起,在狭窄的涵洞里一点点往前挪。洞里黑得像墨,只有前面民兵手里那一盏油灯,晃出微弱的光。
水底下有淤泥,踩进去滋滋响,抬担架的战士每一步都得先试探稳了才敢落脚。稍一晃,担架就左右摆。
苏勇的呼吸在水声中时轻时重。
林小禾感觉到掌心下的绷带渐渐有些潮气。是汗?还是水渗进去了?她凑近,压低声音问:“疼不疼?”
苏勇隔了一会儿才答:“还行。”
“撒谎。”
她不是问疼不疼,是在问有多疼。苏勇听懂了,却没戳破,只说:“水里凉,倒好受些。”
林小禾没吭声,只把手往他腰侧又紧了紧,像这样就能替他扛住什么似的。
前面的战士忽然停了一步。水声里传来民兵压低的嗓音:“前头有块塌石,缓一脚。”
担架又动起来,更慢了。
时间在这样的黑暗里被拉得很长。等终于看见前方有星星点点的夜光透进来时,林小禾的腿已经冻得发僵。
洞口外是一片荒坡。先出去的战士把担架一副副接应出去,伤员们被迅速裹上被褥,搁在背风的坡脚。
王先生浑身湿透,胡子上都挂着水珠,却顾不上自己,挨个检查伤员伤口渗没渗水。
检查到苏勇时,他眉头一皱。
“绷带进湿气了。”
林小禾心头一紧,立刻蹲下。油灯旁看得分明,苏勇腰侧那层纱布外头渗出了一点淡红色的水迹。
“得换。”王先生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
赵刚这时也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民兵干部。他看见苏勇的脸色,转头问王先生:“换药要多久?”
王先生已经蹲下身,打开药箱:“一炷香。”
赵刚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封锁沟虽然过了,可这里离安全地带还远。王家沟据点就在东南三里,前两天大雨耽误了鬼子的调动,眼下天晴,什么都可能变。
他把民兵队长叫来:“带两个人,往前头两道岔路口放哨。耳朵都竖起来,有动静立刻回报。”
民兵队长点头,猫腰钻入夜色。
王先生剪开湿了的绷带,露出苏勇腰侧那道被缝合不久的伤口。油灯光下,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好在缝线没有崩开的迹象。
“你小子命硬。”王先生哼了一声,“一般人这么颠,线早就开了。”
苏勇额上全是虚汗,却笑了一下:“王先生缝得好。”
“少拍马屁。”
林小禾在旁边递药、递布,动作麻利。王先生瞥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之前给伤员换药,也是这么死盯着看?”
林小禾一愣:“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着你这眼神扒皮似的,跟当年我带过的一个徒弟一模一样。”王先生低头继续上药,“也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儿,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后来呢?”林小禾轻声问。
王先生手上停了一下,只一瞬。
“后来调去了别的部队。再没见着。”
他没再多说,把新绷带缠好,打结时手腕一拧,力道恰到好处。
“行了。再进水,老头子就真没招了。”
林小禾把被褥重新盖好,苏勇看着她,忽然说:“那徒弟,肯定也记着您。”
王先生背过身去收拾药箱,没说话。
赵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收拾好了就上路。天亮前必须到黑石沟。”
队伍再次出发。
过了封锁沟,地势渐渐起伏。山不算高,可夜路难行。雨后的土路被踩成了稀泥,抬担架的战士深一脚浅一脚,有几个实在扛不住了,老乡们便抢上来接替。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乡,肩上扛着一头担架,脚步却比年轻战士还稳。
“我走惯了山路。”他哑着嗓子对赵刚说,“你们不用管我。”
赵刚看着他花白的鬓角,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炒面袋递给旁边的战士。
“分给大家吃。一人一口,不许多吃。”
二十二个人,一袋炒面。
一人一口轮下去,轮到最后一个战士时,袋子里还剩了一小撮。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的人——每个人递回来时,都悄悄少拿了一点。
那战士眼眶一热,把最后一点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比肉还香。”他说。
前头有人闷声笑了:“那是饿傻了。”
笑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队伍里的气氛,在这细微的一笑里暖了些。
林小禾走在苏勇的担架旁,摸出一块杂粮饼,掰下一小半,递到苏勇嘴边。
“你吃。”
苏勇摇头:“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留着给抬担架的人吃。”
林小禾有些恼了:“你吃不吃?”
苏勇见她这架势,只好张嘴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却带着杂粮特有的香气。他慢慢嚼着,咽下去,觉得胃里热乎了些。
林小禾把剩下的饼又包好,塞进怀里。
苏勇看在眼里,忽然说:“你自己也没吃。”
她头也不低:“我不饿。”
苏勇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说:“等到了黑石沟,我给你找口热饭吃。”
林小禾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还是先把伤口养好吧,苏参谋。”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苏参谋”。之前不是绷着脸叫“苏勇同志”,就是急了直呼其名。这一声“苏参谋”,带着揶揄,却偏有几分亲近。
苏勇听了,垂着眼,没回话。但夜色里,魏和尚走在旁边,分明瞧见这小子嘴角弯了一下。
——
队伍走到后半夜,天空开始泛出淡淡的墨蓝色。天快亮了。
赵刚催着队伍加快脚步。黑石沟已经不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穿过一条旱河沟,就能望见黑石沟村口的老槐树。那地方是独立团的临时后方,有地下交通站接应,药品和粮食都藏了一批。
可就在这时,前头探路的民兵忽然伏低身子,急急折返回来。
“政委,前头旱河沟有光。”
所有人立刻停住。
赵刚按住枪柄:“鬼子还是伪军?”
民兵喘着气说:“看不清,火把有十几把,好像是伪军的巡逻队。”
赵刚心里飞快转了一遍。旱河沟是通往黑石沟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沟两边的坡上有老乡踩出来的小路,平常很少有人守。可现在居然有了巡逻队。
“是不是王家沟据点新派出来的?”一个排长问。
“不一定。”赵刚摇头,“松井虽然带人追北边去了,可他手底下管着好几个据点。要是他半路送信,沿线加哨也不是不可能。”
他望向旱河沟方向,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依旧冷静。
“伤员不能冒险插过去。得绕。”
民兵皱眉:“绕就得走西边的乱石坡,坡陡路滑,担架不好抬。”
“不好抬也得抬。”赵刚说,“人比路要紧。”
他顿了顿,又道:“等天亮再绕就更难。趁现在还有一点黑,先往西走,天亮前能到乱石坡半腰就有遮挡了。”
队伍再次转向。
乱石坡,名不虚传。
整面山坡全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浅沟,走一步滑半步。抬担架的战士必须三个人一前一后扶稳担架,另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搬石头。
苏勇躺在担架上,能感觉到抬担架的人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咬着牙,手抓着担架边,指节发白,一声不吭。
林小禾看见了,低声说:“你要是难受,说出来。”
苏勇却答非所问:“过了这坡,下山就是黑石沟了。”
他记得路。这个乱石坡他也走过。
那年逃荒,他跟着爹从另一个方向翻的山,在坡顶上歇过脚。爹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就是黑石沟,山窝窝里,避风。
如今他又走这条路,爹已经不在了。
苏勇把脸侧过去,对着担架里的黑暗,轻轻吐出一口气。
——
与此同时,北沟子方向。
李云龙带着人在乱石滩里绕了小半夜,终于把尾随的鬼子彻底甩脱。松井的人还在山沟里转圈的时候,独立团这二十来号人已经从野猪岭背后钻了出来,往南插向柳树庄方向。
李云龙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轻。张大彪跟在后头,身后背着那个肩头中弹的战士——这战士叫刘二柱,硬是咬着牙在石灰窑里熬了几个时辰,出来后又跟着走了半夜。
“团长,”张大彪喘着粗气,“前头快到柳树庄了。咱们是先歇一歇,还是直接去找政委他们?”
李云龙走过一道土坎,往南望了望。
夜色里,柳树庄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火光。
他稍稍放心——鬼子没烧庄,说明没搜过去,或者搜了没发现破绽。
“不歇了。”他说,“老赵他们应该已经往黑石沟去。咱们绕过柳树庄,直接往黑石沟方向撵。”
魏和尚插嘴:“万一政委他们路上遇到麻烦呢?”
李云龙沉默一下。
这正是他担心的。鬼子被他引往北,可敌占区的封锁不是只靠松井一路人。赵刚带着那么多伤员,行动不可能快。万一在哪个路口撞上增援出来的伪军,就是死局。
他把那几张苏勇画的图重新摸出来,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会儿。
“走黑石沟最近的路。”
张大彪凑过来:“哪条?”
李云龙指着图上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线:“苏勇画了条羊肠道。从柳树沟口岔出去,贴着赵家集西边绕,能直接插到旱河沟上游。”
他抬起头,目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这条路近,可贴着据点,走得险。”
张大彪嘿嘿一笑:“险怕什么。咱们今晚干的就是险活儿。”
李云龙拍了拍他肩膀,回头对队伍低声喝了一句:“都跟紧。掉队的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