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2 / 2)
漆黑符文自玄心石中抽离,像是被不速之客惊醒的游蛇,虎视眈眈地环绕在白夏四周,不断地试探、攻击,拼了命寻找反噬的机会。
范子清觉得这样凶险的对峙,比起布阵,更像是一场斗法。
白姓失传多年的秘术将白夏的妖力化作了无数根细细的银针,她一眼捕捉到肆虐的符文,手中银针如长箭一射而出,无比精准地穿过符文,银光如星子坠落,将符文钉入了大地上。
这是种难得一见的秘术,但凡有阵法一道的大妖在场定会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而范城眼中却只有阵中的女人。
在他身后,范家祠堂那头静卧了千年的谛听妖像轻轻掀开了眼皮,仿佛也在凝视着院中发生的一切。
范子清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两人没有半句交谈,直到玄心石阵最终落成,四周符文全数被嵌入阵法之中,白夏终于收回银针,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身影晃了一下,范城已经闪身上前,一把将人搂进了怀中。
而后范城伸出手来,黄粱的金光自他手中落下,四周的黑暗开始漫了上来——这便是黄粱能容他窥看的全部了。
源自谛听范家的妖术,似乎也被范家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们在各种媒介中吝啬地给出一点泛善可陈的琐屑片段,叫范子清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当年旧事的全貌。
断章取义而来的所谓真相总是任人涂改,全凭猜度。
可这一次,又稍微有点不同。
在那道金光彻底融入玄心石阵的黑暗前,范子清蓦地听见女人轻声地开口问道:“你说,他能好好长大吗?”
范城擡起头来,他那双宁静的黑眼睛仿佛穿越了漫漫时光,跟范子清四目相对,后者不由一怔,浑身僵硬地迎上了那目光。
据说谛听范家一眼能看遍古今,更有甚者能靠着这术法窥探天机,任何的难题,任何的变数,兴许在他们看来就像是一盘棋,走的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十步埋下伏笔。
范子清不知道自己在他那双高瞻远瞩的眼中,是否称得上是个合格的结果。
然后他看见范城嘴角勾起了一道柔和的笑,笃定地说道:“等脱离了妖临阵的控制,他会长得更好。”
闻言,白夏便笑了。
没有什么仇怨,更没有什么凶险的杀招,只有向来高傲自负的谛听一族放出的厥词和一点美好的祝福,跟范子清先前看到的一切都大相径庭。
他猛地从黄粱中睁眼开来,思绪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为什么,为什么跟我在丹山看见的都不一样?”
韩湛卢用力抱住他,怀中人的慌乱与颤抖分毫不差地敲动着他的心口,他温声安抚着:“没事,你不是也知道,你的所见所想都可能受到影响,既然如此,谛听妖术也未必是例外。”
范子清仍在不安地自言自语着:“他们为什么要篡改范家的记忆,这件事哪一点值得蛮荒兴师动众?他们从来没有对我做过这样的事,为什么偏偏对范家是个例外?”
韩湛卢皱眉:“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范子清浑身一震,倏地擡起一双惶惑不安的眼,满腔的委屈与悲恸随时都有可能决堤而出。
可他不能。
他心里头要装着恨,他希望谛听范家是怀有恶意的,他希望曾老头和韩湛卢都是彻头彻尾的帮凶,万妖阁乃至整个妖世容不下他,蛮荒也对阵法中走出的这个中不溜嗤之以鼻,若非如此,他又怎么走过漫长又漫长的千年轮回,又怎么在玄心石阵中苦熬一场魂飞魄散的结局?又怎么去偿还这些年欠下的债?
但他不开口,韩湛卢却看透了他的心思:“他们并没有要害你,对吗?”
范子清没有作声,只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瞪着他。
偏偏韩湛卢从不肯遂他心愿,又往前试探了一步:“而我猜,这个玄心石阵只是想让你摆脱妖临阵的控制,对吗?”
范子清仿佛被他的话语刺痛,脸上所有的愤恨都成了难以言喻的苦痛。
韩湛卢:“因为我发现,你在阵中,要比在外面好一些。”
“范家是异想天开,这事是绝无可能的。”范子清咬着牙,尝到了一嘴血腥的味道,“你亲眼见过范家的下场,难道也要走上这条死路吗?”
“为什么不可能,现在你不是挣开妖临阵的束缚了吗?”韩湛卢顺着他的背脊轻轻安抚着,他把话音放得很轻,就跟平时哄小孩似的,“不要害怕,我们可以整理一下,你身上有殷岐给你改写的生死规则,照这么看来,范家跑遍妖世,不惜动用禁术试图截取灵脉,设玄心石阵,不过是想切断你与妖临阵的联系,用灵脉补全你缺失的阴阳规则,为你这破烂魂魄续命。可是这一切都被蛮荒利用,白夏只来得及布下玄心石阵,后来被蛮荒所控,私自跑去雷泽窃取帝药八斋,等着坐守渔翁之利的不死民跟追过来范家大战一场,两败俱伤。”
“但雷泽的帝药八斋已被取出,雷泽之外是万妖阁的追兵,他们截取灵脉的试验还没成功,所有的设想都来不及实现了,白夏知道她一死,终有一日你还是会重走姑苏的旧路,临死前和范城倾尽全力将帝药八斋封印在你身上,这样起码你在魂飞魄散前能多掂量掂量,一旦犹豫了,一旦你退却了,你就还机会轮回转世,总有一天能让你找到彻底自由的法子。”
“他们不是让你两难,只是要为你挣出一条生路。”
韩湛卢摸了摸他的脸,直至此时,范子清才注意到脸颊冰冷湿润,不知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韩湛卢说:“你呢,你难道真当自己就是个阵法,什么都能放得下,既然如此,你还是让我跟着你上了丹山,为什么?你难道也狂妄自大到不怕任何变数?”
“我……”范子清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一个字也落不到舌尖上。
他想说,他不是自大,更不是高傲,只是向来再细微的期盼也总落空,他就不敢再抱什么念想了。
他牵过小湛卢的手,还记得那柔软掌心中的一点温热,他喝过青龙殷岐倒的酒,亲眼目睹过蜃龙一族盛大的梦境,他在韩家剑门读书练剑,也曾同不知名的小妖探讨琴曲,他记得北旗狂沙中的苦苦挣扎,也记得丹山之上的灼灼春花……妖世种种都是他无法割舍的回忆。
可偏偏这一切都有意无意在他手中走向毁灭。
召请混沌的妖临阵中为什么会诞生他这种产物呢?
既不在众生万灵之列,连所想所为都形同傀儡,他岂敢自称清白无辜去念什么悲痛,舍什么过往,又凭什么去拥有。
是否混沌也会借着他这双眼窥看这世间?
混沌之上能诞生出生死、阴阳与天地,还有诸如此类热烈得过分的生灵,它是否也知晓七情俱全的滋味呢?
既如此,这汹涌的眷恋究竟是源自阵法还是他自己?
范子清深吸了一口冷气,目光渐渐黯淡。
“这是黄粱梦中,是妖临阵也无法触及的死境,你在这里,就只是你自己,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韩湛卢不等他回应就先截住了他的话口,“你可以想好再说,说不对我会生气的。”
范子清看向了他,黄粱金光大炽,将他们两人笼罩起来。
等那金光渐弱,他听见身旁的韩湛卢无端笑了,他挡住金光的手被拉了下来:“快看。”
这地方已经不是玄心阵那无边黑寂中,四周是浪,无边无际的海浪翻涌着,在浪花之上仿佛是光阴在回溯,那些孤寂、愤恨在一浪接一浪中远去,那安逸、欢乐在一浪接一浪中靠近。
范子清在浪花中看见了他们在人间聚妖地那个小院子,他前不久刚搭好的葡萄架转眼挂满了果实,墙角挖的小池蓄上了水,有鱼在莲间嬉戏,他甚至在那浪花声中,听见院墙之外有聚妖地小妖小怪们喧闹声传来。
“黄粱中所见之物不是凭空捏造,这梦境会让你看到你最割舍不掉的地方,”韩湛卢话中夹着笑意,“那这千年你去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的奇景,最割舍不掉的,怎么就只有我家那小院子?”
范子清听见韩湛卢的笑声,一回头,倾身含住了那点笑意。
浪花将他们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