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面君之臣(2 / 2)
“臣也不是惜才,”谈裕儒抬起了头,不再回避天威,与皇帝四目相对。
“臣方才所言句句皆实。慎家没有与梁王勾结,他只是秉持为商之道。臣的确用了慎家的人,但没有任何阴谋。
萧业助臣平定梁王之乱,臣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臣的儿子死于乱军之中,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皇帝的眼中尽是讥诮,“那燕王和萧业是怎么回事?一个臣子竟能让一个皇子屈服逆贼、弃君弃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陛下,燕王或许是惜才,但更多的是因为您。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萧业是您指到他身边的,他如何敢舍弃他的性命,又该如何跟您解释?
况且,攻城那日燕王只有三千人马,后又被齐王调走一千。陛下,为人臣为人子,燕王的行为或许不妥,但易地而处,当时燕王还有其他选择吗?
不接受魏容越的威胁,萧业身死,三千人拼光,他能否活着见到陛下都是一个问题。
陛下应该清楚,身为皇子,只是活着就得煞费苦心。”
“好一个煞费苦心,这苦心之中有多少是来自你谈裕儒,又有多少是来自萧业?”
皇帝凤眸微眯,眼中的冷意直击人心。
“谈裕儒,燕王身边没人?你是何时站过去的?梁王伏诛那日曾亲口承认‘巫蛊之祸’是他一手策划,萧业在他身边竟然丝毫不知?
而你谈裕儒,那夜对朕秘授燕王兵权一事三缄其口,你在躲什么?
你早就知晓,你算好了每一步!蛰伏山中的隐士想要重返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了嫌隙的旧主如何能用?自然得选位新主!”
“臣没有!”谈裕儒激烈辩道,脸色涨红,“臣从未背叛过陛下,巫蛊之事臣不知,萧业更不知!”
“那你为何要推举燕王为储君?因为他贤吗?”
“便是如此,燕王殿下贤不贤,陛下洞察秋毫比臣更清楚。”
“朕清楚?”皇帝嗤笑一声,其中难掩苦涩,“朕现在十分不清楚。甚至,朕也看不清谈相了。谈裕儒,臣字怎么写你还知道吗?”
“臣知道,”谈裕儒深沉的目光望着皇帝,沉声答道:“口字居中,中正不偏,忠君不移;三面包容,一面向君,俯首屈从,绝不背君!”
“好啊,那你面的是哪个君?”
“是陛下!”
“朕?”皇帝冷笑一声,龙目如炬燃烧着怒火,“那你今日煽动群臣抗的又是哪个君?”
“他们没有抗君,”谈裕儒应声接道:“他们抗的是未知的恐惧,是来日祸从天降的不白之冤,他们抗的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
皇帝的眼皮跳动了两下,眸光陡然锋利,寒声道:“你想说什么?”
谈裕儒望着冷酷毕现的帝王,沉稳的声音答道:“陛下要杀萧业,让他们想起了两个人,老信国公何恭远,原大司农汪元礼。”
“还有你这个腿残致仕的谈相和永不录用的大理寺卿姚知远是不是?”皇帝冷笑着,缓缓站起身来,“好啊,谈裕儒,你都给朕记着账呢,你现在已有胆量说朕错了!”
“臣没有说陛下做错,陛下权衡利弊没有错。但陛下应当明白,此一时彼一时,群臣对东宫空虚已经失去了耐心,陛下不立太子,会有人逼着陛下立太子。
杀掉萧业,不是结束,而是开端,群臣恐惧不是因为他们不忠,而是因为人性。”
皇帝阴冷的扫了他一眼,“又想瞒朕,开端怎么会是萧业,不是季升元吗?”
谈裕儒没有答话,抬眼看了一眼森冷凝视着自己的皇帝。
“谁动的手?还是两个都有份?”皇帝又问道。
谈裕儒微微叹息,“陛下,十二年前您不立燕王为太子,群臣明白您是怕外戚坐大;后来,您不立齐王为太子,群臣也明白您是怕重蹈覆辙。
但现在,您不立太子,天下臣民只会认为陛下属意的太子不在两位亲王之中。朝堂自然会党争不断、内耗不绝。为天下计,为皇室安稳计,陛下应早立太子!”
皇帝扫了他一眼,“若朕立了燕王,尔当如何?”
“太子之上还有陛下。”谈裕儒抬头答道。
“那若朕立了齐王呢?”
“亦是如此。”
“萧业呢?”
“他是陛下的臣子,只会忠君。”
“忠君……”皇帝深呼了一口气,“世上只有一个谈裕儒,但那是六年前舍身断腿的谈相……”
皇帝转过头来,目光深邃的望着谈裕儒,“谈裕儒,萧业不是你,而你也不是六年前的谈相了。朕明着告诉你,萧业,朕必杀之,你现在翻供还来得及。”
谈裕儒饱经沧桑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看着皇帝,皇帝也目光深沉的看着他。无声的对视中,是多年的君臣之义,也是现下君臣陌路的对决。
片刻之后,谈裕儒声音深沉平稳的说道:“没有人能对抗人性,再高明的帝王也不能。”
说罢,他俯首拜道:“臣认罪。”
皇帝的脸色陡然暴虐狠辣,龙目血红,凛厉转身走上高台落于御座,厉声高喝:“来人!”
殿外守着的睢茂闻声小跑着进了殿,跪地听命。
“建信侯私通逆贼魏容越谋反,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