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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2章第5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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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给寺志做的那组东西,藏经阁那边转给我了。”她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那是白三生这几周来利用晚上在厢房整理出来的一整套灵隐寺历代无名僧相关文献——从元和十年的寺志条目到明代万历年间的白毫脱落记录,从民国时期白云禅师在莫高窟的照片到法门寺羊皮包裹多光谱扫描的“圆满”二字,全部按时间线排好,逐条加了文献出处和注释。

白三生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翻。温如的批注不多,只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此文献链完整,可入寺志附录。建议在药师殿壁画修复竣工碑记中单列一节,题为‘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

“我审完了。”她说,“可以入寺志。”

柯依柳和白三生同时愣在了原地。入寺志——这是一个寺外学者几乎不可能得到的认可。灵隐寺的寺志从东晋咸和元年建寺算起,一千六百多年,入志的除了历代高僧大德和皇家敕谕之外,只有极少数对寺院有重大贡献的居士或护法。温如以顾问身份推荐将这套无名僧的因缘记入寺志,寺里不仅同意了,还决定在药师殿重修竣工的时候刻进碑记里。

白三生站起来,很庄重地给温如鞠了一躬。

温如没有扶他,也没有说客气话,只是拄着拐杖转身往殿门口慢慢地走。她跨门槛的时候步子不太稳,拐杖在青石门槛上滑了一下,柯依柳抢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温如的手很凉,隔着棉袄袖子都能感觉到骨头硌手。她在门槛外面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药师殿外面被雨水打湿的青石台阶和台阶缝隙里那株还在开的二月兰,忽然说:“这株二月兰,我住灵隐修壁画那年春天就长在这里。年年生,年年开。”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然后她收起拐杖,慢慢往飞来峰下的古道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柯依柳站在药师殿门口目送她。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温如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飞来峰崖壁的转角。

她把那袋蛤粉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手心出汗把纸袋沁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当天晚上,白三生和柯依柳在厢房里加班整理竣工碑记的初稿。厢房的木窗没关严,夜风把窗缝里的旧报纸吹得哗啦啦响。柯依柳披着白三生的棉袍坐在桌前用钢笔逐字逐句地修改碑记的措辞,白三生端了盏热茶进来,在茶烟白汽里忽然说了一句:“这座桥通了之后,我想去趟大理。”

柯依柳握着钢笔的手停了片刻。从杭州到大理,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路,坐飞机也要四个小时。但白三生的重点显然不是距离——是他终于想回苍山了。他在灵隐寺藏经阁的法相上看到白云禅师的遗笔,又在药师殿的白毫里亲手嵌入了那颗从大理观音院传出来的松石,药师殿的白毫复原了,无名僧的路走通了,桥头那棵柳树也已经在纸上长出了新根。

她在稿纸的边上轻轻圈掉了一个句号,重新提起笔,用最细的笔尖补了两个极小的墨字:“既至”。然后她把碑记初稿最后一页的落款时间往前填了日期。

“等竣工了,我跟你去。”她说。

白三生隔着茶杯上升起的热气看着她,只是把炭炉上剩下的年糕翻了一面烤到两面焦黄,然后夹进她碗里。雨夜的药师殿外,飞来峰的崖壁在雾气里青蒙蒙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宋人山水。

四月。修复工程进入最后的大面积全色阶段。这是整个项目中最耗神也最磨人的阶段——西墙壁画历史上多次修补留下了很多色差明显的补丁区域,需要用全色技法把这些区域的色调和唐代原画层统一。全色的面积大,过渡带长,稍微偏一丝色相就会在整体画面中凸显出来。柯依柳带着两个中级修复师在脚手架上每天工作将近十个小时,晚上回到厢房还要把白天的全色效果在日光灯和紫外灯下分别拍照存档,逐张比对色差变化趋势。白三生从头跟到尾,负责全色谱的校正。他的色感精准到了柯依柳难以置信的程度——能凭肉眼分辨出一个色块在自然光和紫外光下分别偏了百分之几的青或赭,然后准确报出补色的颜料比例,而且每一次报出来的数据和次日柯依柳用色差仪测出来的数值相差从来不超过零点三个百分点。

她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想了想,说他没有在“校正”——他只是知道墙上的颜色和纸上的颜色之间还差多少距离。“就像那座桥。我没画完的时候就知道还差多少笔。”

四月中旬,西墙大面积全色全部完成,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道最深的裂缝在收笔之后平滑如原石。柯依柳从脚手架上下来,退到殿门口,和白三生并肩站在逆光里看这面修完的墙。夕阳从高窗斜斜地射入,壁画上的石青色在金光下泛出温润的湖蓝,朱砂袈裟褪去了原来干褐的旧壳,重新透出内里那层唐代画师调了蛤粉才达到的柔和橘红。日光菩萨手持莲花,低眉垂目,眉心那颗翠绿色的松石白毫安静地收摄着整铺壁画的光,像是在用脉搏替这面墙报数。

而她最在意的那道斜穿过画面的裂缝,全色完成之后只剩下一道极浅极淡的痕迹,肉眼几乎完全看不出来。她把修复前和修复后的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殿门口,一张是裂纹如沟壑的残旧原貌,一张是完整的药师佛经变图。但两张照片的落款日期中间隔着的不是五个月,是上千年。

次日,灵隐寺在药师殿前举行了简单的竣工洒净仪式。寺里的方丈率两序大众在药师佛前做了回向,感谢参与修复的每一位工匠和修复师。白三生代表修复团队把那份整理好的无名僧文献链和研究手稿全部捐给灵隐寺藏经阁,并亲手将温如审定的“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碑记定稿交给方丈。方丈双手郑重接过,当众宣布竣工碑将立在药师殿西墙外,和殿内这面壁画永远相对。碑记的最后一句是白三生写的——“桥已通。家已在。”

仪式散了之后,香客和工匠都陆续离去。柯依柳一个人留在药师殿里,走到西墙前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把还没有拆掉的旧脚手架,在壁画边缘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就是白云禅师遗笔中提到的元和十年趺坐的位置下方——用针尖笔蘸了一丁点从大窑村带来的瓷粉调和的极淡钴蓝色,在旁边已经写好的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的末尾添上了一行细密小字:“柳依,依柳。白三生,柯依柳,既至。”

然后她从脚手架下来,拍拍膝头的灰,走出药师殿。午后的春雨刚歇,飞来峰的崖壁上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崖脚下的二月兰开得比三月更多了,从石阶缝隙一直蔓延到药师殿的墙根。她听见不远处白三生和工匠们在殿外青石板上就着石阶摊开最后的竣工图纸比对测绘数据,春风把他手里图纸的边缘吹得哗啦啦响。他抬起头看到她,示意她过去。她走过去,他没说话,只是把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竣工图抽出来翻到背面——他在背面画了一棵柳树,树下有一座窄窄的石桥,桥这头是飞来峰的二月兰,桥那头是苍山洱海间一片他从未画过的云。

她把这张图卷好,收进布袋里,和那张雪中运河图的留白处轻轻放在一起。

(第五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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