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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2章第5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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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灵隐寺的早春是从飞来峰崖壁上第一滴融冰的水珠开始的。柯依柳蹲在药师殿西墙的脚手架二层,手里握着一支最小号的软毛刷,正在清理壁画右上角日光菩萨宝冠上最后一层浮尘。殿外细雨蒙蒙,雨丝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粉,落在药师殿的灰瓦上连声音都没有,只在瓦缝里积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膜,然后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每一滴滴到青石板上,就砸出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深色圆点,像时间自己在用最慢的速度抄写一部无字经书。

修复工程开工已经五周了。进度比她预计的快——西墙壁画的浮尘清理和颜料层预加固已在二月底全部完成,裂缝灌浆和地仗层空鼓注浆也进入了收尾阶段。东墙的进度稍慢一些,因为东墙下半部分的颜料层剥落比预想的更严重,光是收集和编号散落的颜料碎片就花了两周。但整体来看,修复工作正稳当而安静地往前推进,每一项指标都在修复方案预设的容差范围内。

白三生的多光谱扫描有了初步结果。他在日光菩萨白毫区域扫出了三层不同时期的贴金层叠压痕迹:最底层是唐代原装的贴金胶,和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金箔粘合剂配方一致;中间层有明代万历年间修补的痕迹,用的是另一种含桐油的胶料;最上层是温如一九八七年补绘时用的现代丙烯酸乳液,和底下的两层在紫外荧光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块。三块色块叠在一起,像地层剖面一样清晰地记录了这面壁画从唐代到今天的每一刀修复、每一次贴金的完整档案。白三生把这组对比成像图整理成了一套清晰的分析报告,在周例会上投影出来时,连从法门寺借调过来的丝织品专家都看得目不转睛。

但温如的心思不在这些数据上。三周前她最后一次来现场,把柯依柳发现的松针鉴定完毕之后,没有多做点评就回去了。后来她只打过一次电话,让柯依柳把裂缝灌浆的配方里石灰的比例从百分之八调到百分之十二,说灵隐寺的地仗层黏土含砂量比她当年修的时候测出来的数据高了两个点,灌浆料太稀会往下坠。柯依柳照做了,灌浆效果确实比原来更均匀。但除此之外,温如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她打过去的几次电话,要么是保姆接的,要么响几声就挂断了,过很久才回一条短信,说没事,在整理旧稿。

柯依柳知道温如的脾性——她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力不从心的样子。但从苏涧清那里辗转听到的消息不太乐观。苏涧清说温如最近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去鸟房了,那十几只画眉被分给了修复中心的年轻同事寄养,只留了最老的那只在阳台上。苏涧清的语气尽量轻松,但柯依柳听得出来,一个养了四十年画眉的人忽然把鸟送走,不是为了清闲。

午休的时候柯依柳没有去斋堂,一个人坐在药师殿外面的石阶上吃早上带来的素包子,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在膝盖上的纸巾上面,没胃口。灵隐寺的菜园就在药师殿后面,有菜头不时从矮墙外经过,肩上挑着两筐刚挖的春笋,笋壳上还带着山泥和碎竹叶,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和折断的竹根混在一起的清香。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晃着,声音碎碎的,像在给雨声打拍子。

白三生从藏经阁的方向走过来,袍子上沾着书尘,手里托着三颗酥油灯芯,说是苏涧清托人带来的——老人自己用白棉纱搓成,浸了柿油,说是比市面上买的更耐烧,让她放在药师佛前照壁画用。他拂去石阶上的几片落叶,在她旁边坐下,把灯芯放在她手边的台阶上。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雨。她忽然想,无名的元和中在药师殿趺坐的那三个月,柳依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自己在等的人是不是还活着。那座桥在唐代还没有画出来,他只是一个每天捡松针填墙缝的年轻僧人,而她还不知道在哪一道轮回里飘荡。但此刻他们坐在一起,雨落在同一级石阶上。

她把膝盖上那半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白三生还是听到了:“白三生,你相信这面墙真的能修完吗?”

白三生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指着石阶缝隙里一株刚冒出来的二月兰,紫色的花瓣被雨打得半垂,根系牢牢扎在石缝深处,长得很好。

“不信。”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画会修完。墙也会修完。不是因为我相信它能修完,是因为它自己已经等到了可以修完的那一天。你看石阶上这棵二月兰,不是我们种的,它自己长的,不也开得很好。”

柯依柳循着他的目光看向石阶缝隙。那株二月兰在青石板严丝合缝的夹缝里挤出来,花茎细得透明,花瓣上挂着水珠,被雨打得微微颤抖。那朵花在风里朝她点了好几下头,然后把水珠抖掉了,重新站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到脚手架前重新拿起软毛刷,继续工作。

三月中旬,东墙下半部分的颜料碎片归位工作进入最艰难的阶段。这片区域是整铺壁画受损最严重的部位——历史上某次香火事故导致这面墙被熏烧过,表面的颜料层大面积起泡、剥落,散落的碎片被后来的多次简单修补混在一起,像一副被反复洗牌又打翻在地的拼图。柯依柳和两个中级修复师花了两周时间,在显微镜下根据每一片碎片的颜料层厚度、地仗层残留成分和边缘断裂形态,一片一片地判读并编号。白三生在旁边用炭笔在速写本上给每一个判断结果画还原示意图,他的空间想象能力在这一步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能只看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颜料碎片就在脑海里准确复原出它们在整个画面中的空间关系,然后画出一张精准的拼合示意图。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日光菩萨下方的碎片拼合接近尾声。修复团队已经将所有大块碎片归位,只剩下最后几片米粒大小的金箔残片——它们原本属于菩萨宝冠上方散落的天花图案。柯依柳在镜下反复比对,累得眼睛发酸,把其中一片递了出来给白三生,想让他看看金箔背面的胶痕纹路朝哪个方向。白三生接过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样本托上,低头调好了倍数更高的体视显微镜。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镜筒,把小镊子递还给柯依柳,说不是这里。

柯依柳以为他说的是胶痕纹路和她刚才拼的方向不对,重新接过镜筒准备继续调角度。白三生轻轻按住她正要推动镜筒的手背,纠正道——不是这面墙。这片金箔的胶痕和日光菩萨白毫底层的那层唐代胶不一致,也不同于温如补的那层。它的纹路里还嵌着另一种极淡的残留物,在紫外下隐隐发绿,是另一种更早的松脂配方。

柯依柳转头看了一眼碎片盒。如果这片金箔不属于这面墙,就意味着东墙和西墙的碎片在历史上混淆过。她的注意力回到了碎片本身,白三生却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这没关系。他刚才把金箔放回盒子里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腕,指尖从玉镯表面擦过,镯身留下了一道极短暂的雾痕。他说,你镯子上的刻纹是“依”字,和菩萨白毫里嵌的那颗松石上的桥,是同一个人的刀法。

柯依柳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镯子。白云禅师在白毫松石上刻了一座桥,留下了桥和桥上的人。如果镯身上的“依”字也是他刻的,那这颗松石和这只镯子,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在同一个人的刀下见过面。而此刻她坐在这两面墙壁之间,左腕的“依”字和菩萨眉心的桥隔着同一个人的体温先后排列在聚光灯下。珠子仍在菩萨眉间,镯子贴着她的脉搏。

她没有继续问白三生,也没有拿起显微镜重新去比对。她只是把碎片盒按照他说的方向重新推了推,在修复日志上记下了一行新的备注。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温如又来看了一次现场,依然没提前打招呼。那天柯依柳正在处理一幅补绘区域的分界线——这道分界线需要和唐代原画层的边界做旧,难度极大。她试了三种不同的全色颜料配方,都不满意,正皱着眉对着色板调第四种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用钛白调降色光,后面的衔接会反光。用蛤粉。蛤粉的折光率和老绢底更近。”

柯依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放下色板,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小袋蛤粉——那是温如去年送给她的,用老法将蛤壳煅烧之后手工研磨的细粉,装在密封袋里一直没用过,因为太珍贵了,舍不得。她把蛤粉调入全色颜料里试了一笔,分界线果然平了下去,和原画层融得天衣无缝。

温如拄着拐杖在药师殿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裂缝灌浆的固化情况、地仗层空鼓区域的回填密实度、颜料层加固之后脆化指数的控制数值——她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但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最后站到了白三生面前。白三生正在日光菩萨壁面前做最后一次多光谱扫描确认,看到温如过来,刚要开口,温如摆摆手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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