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皖北来客 沪都学工(1 / 2)
我叫申志强,二十三岁。
皖北人,来沪都打工。
来沪都以前,我没坐过地铁。
我十几岁就跟人出来干活,后来跟着一个电工师傅做了两年。家里的线会接,普通的电路也能查一点,万用表用得不算生。
到了沪都,有老乡介绍,说地铁这边的维护班组缺人。
工资比我原来高。
还能学东西。
我就来了。
真正跟着徐师傅第一次往地下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新鲜。
这么多人每天钻到地底下,过一阵又从城里另外一个地方冒出来。头顶上是楼,是马路,是汽车,脚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大一片地方。
以前跟师傅干的那些东西,到了这里也不太够用了。
设备不一样。
供电不一样。
连很多叫法我都是第一次听。
沪都也大得很。
刚来的时候,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老家的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在这里出了宿舍,过两个路口,我就得找人问。
徐师傅知道以后笑我。
“路都认不清,你还想认线路?”
我叫他徐师傅。
他叫徐建平。
四十四岁。
嘴挺坏。
人很好。
我进班组第一个月,真正能上手的东西不多。
普通的活我会。
到了轨交供电这一套,就得重新学。
别人开柜检查,我在旁边看。
需要帮忙的时候递工具、拉线、做些辅助的活。
徐师傅有时候嫌我凑得太近。
“看什么看?”
我说:
“学啊。”
“看两眼就会了?”
“多看几遍不就会了。”
他瞪我。
“口气不小。”
然后把我赶远一点。
过不了多久,又在那边喊:
“小申。”
我过去。
他指着柜子里面。
“刚才看见我查哪儿没有?”
“看见了。”
“为什么先查那里?”
我答不上来。
“不知道就继续看。”
我就继续看。
我是真的想学。
原来那些活能养活自己。
可进了这里以后,我才知道电工跟电工也差得远。
我要是能把这一套学会,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要是能在沪都安个家,这辈子就值了。
刚来沪都那阵,我晚上经常去网吧。
不是为了玩游戏。
老家有个姑娘叫周玲玲,比我小两岁,我们在QQ上认识了快半年。
其实都在一个县,只是以前没见过。
她知道我来沪都以后,总问我这边是什么样。
我说楼高,路多,地铁也大,我到现在还会走错。
她笑我,说等以后有机会,也要来沪都看看。
我说:
“你来吧。”
“到时候我肯定认路了。”
她回了个笑脸。
那时候我真觉得,等她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什么都弄明白了。
……
我从小还有个毛病。
有些东西别人没感觉,我会先难受。
夏天雷雨还没过来,我耳朵里面就开始发胀。
村口那台老变压器有时候不对,我从旁边经过,牙根会发酸。
小时候有一次,我跟我爸说,晚上别往村口那根电线杆旁边站。
他问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骂我一天到晚净说些怪话。
结果半夜,那边一根线路真烧断了。
事情不常有。
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村里有人说我神,有人说我邪性。
我懒得理。
反正哪里让我不舒服,我离远一点就是了。
到了衡安路以后,这个毛病越来越明显。
这里设备多。
线也多。
有些地方走过去,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有些地方一靠近,胳膊上的汗毛就会自己起来。
刚开始我跟徐师傅说过。
他头也不抬。
“让你学电,不是让你跳大神。”
我就闭嘴了。
后来有一回,我们在旁边设备区干活。
老徐收完东西,准备从一个柜边过去。
我正在后面卷线。
他刚往前走,我胸口突然顶了一下。
很难受。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戳。
我抬头。
“徐师傅,等一下。”
他没听清,还在往前。
我丢下线过去扯住他背心。
徐师傅回头就骂:
“你干什么?”
“等一下。”
“等什么?”
我说不上来。
他脸都黑了。
“你最好有事。”
我只能指着旁边。
“那边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
徐师傅盯着我。
我自己都知道这话听着欠骂。
他刚准备开口,旁边柜子里“啪”地响了一声。
门缝里闪出一团白光。
保护动作。
附近几个人全停下了。
后面重新检查,确实有一处异常。
没伤人。
老徐当时也没站到真正危险的位置。就算我没拉他,大概也不至于怎么样。
可那以后,我再跟他说哪里感觉不对,他不骂完就算了。
会去看一遍。
有时候让我拿表。
有时候自己查。
查完没问题,他也会告诉我没问题。
有一天他跟我说:
“你这个感觉有点意思啊,以后可以报给我。”
我挺高兴。
下一句就来了。
“但电不能靠感觉修。”
“仪表多少就是多少,测出来什么就是什么。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别哪天真学会一点东西,又回来跟我讲玄学。”
我说:
“我哪儿讲玄学了。”
他抬腿作势要踢。
我赶紧跑。
……
七月十七号那天下午,我就开始不舒服。
最早是在吃饭的时候。
徐师傅坐我对面,低头扒饭。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他今晚要出事。
这个念头来得很怪。
以前我觉得哪里不对,都是地方。
变压器。
电线。
设备柜。
哪一块有问题,身体会先有反应。
可那天下午不是。
是徐师傅。
他坐在那里好好的,边吃边嫌今天的菜咸,我却总觉得他晚上会回不来。
我盯得久了,他抬头。
“看什么?”
我低头吃饭。
“没什么。”
他骂我神经。
我也觉得自己神经。
可到了晚上,那感觉越来越重。
班组往衡安路走,我一路都跟在徐师傅后面。
他走快一点,我心里就紧一点。
到了入口,我本来该回去。
那晚正式排了十二个人。
名单上没有我。
十二个人也全到了。
徐师傅换好工作服,看见我还站在外面。
“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
“徐师傅,我今晚跟你进去。”
他看我一眼。
“想得挺美。”
“名单没你,证也没下来。”
“回去。”
我没动。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事?”
我看着他。
这话说出来挺晦气。
可不说,我更难受。
“徐师傅。”
“我觉得你今晚要出事。”
他愣了一下。
徐师傅脸马上沉下来。
“胡说什么?”
“我不知道。”
“就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
他盯着我。
我只能继续说:
“下午吃饭的时候就有了。”
“越到这边越重。”
“跟以前不一样。”
徐师傅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起上次那个柜子。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觉得我要出什么事?”
“不知道。”
“那你跟进去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
可我还是说:
“我跟着你。”
“真有什么,我还能喊你一声。”
徐师傅没笑。
他朝入口里面看了看。
里面一切正常。
灯亮着。
设备没有报警。
进场人员已经开始核对工具。
他又回头看我。
“你确定?”
我点头。
“很难受。”
徐师傅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安全帽递给我。
“戴上。”
我接住,没反应过来。
“进去以后一步都别离开我。”
“不准碰设备。”
“觉得哪里不对,马上告诉我。”
我赶紧点头。
徐师傅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再给我说什么‘你要出事’。”
“晦气。”
我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他瞪我一眼。
“还笑。”
那晚正式进场十二个人。
十二个名字。
一个不少。
我跟在徐师傅后面进去。
第十三个。
……
前半夜很顺。
做到后面,一条临时线路的漏保突然动作。
大家停下来。
先查线路。
外观看不出问题。
测了一遍。
复位。
试送。
正常。
徐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
“怎么样?”
别人都看他。
没人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知道。
我站在那里仔细感觉了一下。
下午那种压在心口的东西还在。
只是进来以后,已经不只是徐师傅了。
右边那一片也让我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