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方博士认祖(大章)(2 / 2)
但是方老爷不是喜欢反驳的人。
“好!孝孺啊!有志气!好好干!”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老鸭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方晟亲自给方孝孺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喝!多喝点!这鸭子是我从历阳带回来的,敬儿在那边养的,肉质好,汤也鲜。”
方晟开始发挥了,开始大吹特吹自己的光辉事迹,听得方孝孺一愣一愣的,酒也没少喝。
方孝孺的心思,已经不在汤上了。
自从他入京任职以来,求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同乡、同年、同窗,纷纷找上门来。有的想求个差事,有的想打个官司,有的想减免赋税,有的想请他帮忙递句话。
方孝孺不胜其烦。
他是读圣贤书的人,最恨的就是徇私枉法。这些人求他办的事,十件有九件是违反朝廷法度的。他若是办了,就是同流合污;他若是不办,就得罪了人。
他来之前,心里其实隐隐有些担忧。
曾叔祖是济南巨富,在金陵也有产业。金陵鸭王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车马行、布庄、粮行,都有方家的股份。这么大的家业,肯定少不了跟官府打交道。
他担心曾叔祖也会求他办事。
如果曾叔祖开口了,他该怎么办?
他在心里反复思量,想了很久,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如果不违背朝廷法度,不损害百姓利益,他就尽力帮忙。毕竟,曾叔祖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可是今天这顿饭下来,方孝孺有点惭愧,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酒过三巡,方晟的话更多了。他从济南的风土人情,聊到金陵的鸭子生意;从鸭子生意,聊到方敬小时候的糗事;从方敬的糗事,聊到方家的列祖列宗。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方孝孺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很少说话,但一直在听。听方晟讲济南的大明湖,讲湖里的荷花和蛤蟆;听方晟讲方敬小时候读书不用功,被先生打手板;听方晟讲方家的祖宗们是怎么从靖康年间的战乱中逃出来的。
这些话,他以前从来没听过。
他的父亲方克勤,是一个严肃的人。每天除了公务,就是读书。很少跟他讲家族的事,更不会讲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他对方家的历史,只知道“宁海方氏”这四个字,其余的,一概不知。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主动开口道:“曾叔祖。在金陵的生意……可有什么麻烦?”
暗示的够明显了。
方晟哈哈大笑:“什么哪有麻烦,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金陵鸭王的生意好得很,每天门口排队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方孝孺无语。
不过,方老爷很快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麻烦嘛……倒也有。”
方孝孺心里微微一紧。
果然。曾叔祖果然还是遇到麻烦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方晟开口。
方晟说:“就是那个车马行,有点麻烦。”
方孝孺问:“车马行?什么麻烦?”
方晟叹了口气,开始絮叨:“你也知道,咱们家的车马行,是金陵最大的。现在南直隶的货运,有差不多一半是咱们家运的。”
方孝孺点点头。这事他听说过。
方晟继续说:“车马行嘛,就得在路上跑。从金陵到苏州,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宁波,到处跑。可每过一个关卡,就有人伸手要钱。”
方孝孺的眉头皱了起来:“要钱?什么人?”
“河桥司的、钞关的、巡检司的,都有。不给钱,就不让过。有的关卡,一堵就是一天。一天耽误下来,货就晚到了。晚到了,货主就不高兴。货主不高兴,下次就不找咱们了。”
方孝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凭什么要钱?”
方晟摊了摊手:“凭什么?凭他们手里有权呗。我曾找人打听过,说是规矩。什么规矩?就是他们定的规矩。每过一关,按货值抽成。抽多抽少,全凭他们一张嘴。”
方孝孺问:“曾叔祖,他们抽多少?”
方晟算了算:“也不多。一车货,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但架不住关卡多啊。从金陵到苏州,三百里路,要过七个关卡。每个关卡都伸手,加起来就不少了。”
方孝孺问:“曾叔祖给过吗?”
方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给啊。不给不让过,我能怎么办?”
方孝孺沉默了。
方晟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说:“其实也没多少钱。咱们家底厚,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就是耽误时间,烦人。有时候一批货,明明三天能到,因为关卡卡着,五天都到不了。耽误了货主的生意,咱们还得赔钱。”
方孝孺问:“曾叔祖,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方晟想了想:“从我买下车马行就有了。”
方孝孺问:“曾叔祖可曾报官?”
方晟苦笑:“报官?报谁?那些关卡,本来就是官。我报官,不是自己告自己吗?”
方孝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方晟见他脸色不好,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钱,耽误一点时间。做生意嘛,哪有一帆风顺的?孝孺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没让你帮忙的意思。”
方孝孺擡起头,看着方晟,认真地说:“曾叔祖。这件事,孝孺来办。”
方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就是一点小事,不值得你费心。你忙你的公务,别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分心。”
方孝孺摇摇头:“曾叔祖,这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关卡官吏,勒索商旅,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先帝在时,曾在《大诰》中明确规定:关卡官吏,敢有勒索商旅者,斩。如今虽然《大诰》不用了,但《大明律》中也有相应条款。他们这样做,是知法犯法。”
方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孝孺继续说:“曾叔祖不必担心。孝孺不是要徇私枉法。孝孺是要依法办事。那些关卡官吏,既然敢勒索商旅,就要做好被惩处的准备。孝孺会写一份奏章,呈给陛下,请陛下下旨,彻查南直隶各关卡勒索商旅之事。”
方晟急了:“别别别!孝孺,你别冲动!!你这一上奏,得罪多少人啊?那些关卡后面,站着的都是什么人?你动了他们,他们能饶了你?”
方孝孺微微一笑:“曾叔祖,孝孺在朝中,得罪的人还少吗?”
方晟被他问住了。
方孝孺收起笑容,正色道:“曾叔祖,孝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些关卡官吏,盘剥商旅,鱼肉百姓,孝孺若视而不见,还有何面目自称读书人?”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加坚定:“何况,他们盘剥的是曾叔祖。孝孺在这个世上,亲人已经不多了。曾叔祖是孝孺的长辈,是孝孺的亲人。孝孺不为曾叔祖出头,谁为曾叔祖出头?”方晟愣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方孝孺的肩膀。
“孝孺啊。曾叔祖没看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