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妆(三)(2 / 2)
灰青色的宽大衫子,如水般流泻,几乎与身下暗沉的案木融为一体。脸上覆着半片海贝内壳打磨成的“面具”,贝壳内壁的虹彩在幽蓝光晕下迷离流转,映不出人样,只映着一团朦胧变幻的光。贝片下,只露出一道淡得近乎褪色的、灰败的唇缝。
这便是……胭脂娘子。
阿蛮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如此……摄人心魄的景象。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奇异地被胸口那枚古玉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所抵消。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长案前三步处,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却极其认真的礼。
“民女阿蛮,”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努力保持着清晰,“见过娘子。”
长案后的身影没有动。只有贝壳面具下的虹彩,无声地流转着,那“目光”仿佛落在了阿蛮的身上,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
良久,那灰败的唇缝微微开合,飘渺的声音如远海潮汐,悠悠响起:
“永昌坊的绣娘……来此,所求为何?”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对方竟一语道破她的来历!她压下惊疑,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那贝壳面具下朦胧的光晕:
“民女……想求一盒胭脂。”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盒……能画出‘梅花妆’的胭脂。一盒……能让我像‘她’的胭脂。”
“她?”飘渺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阿蛮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贴身佩戴的蟠龙古玉,双手奉上。古玉在她苍白的手心,泛着温润而黯淡的光泽。
“民女不知‘她’是谁。”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民女自幼孤苦,身世成谜,只有这枚古玉相伴。近日见‘梅花妆’图样,心神震动,仿佛……仿佛那妆容与民女有莫大关联。民女想画此妆,想看看自己画上此妆的模样,更想……藉此妆,探寻‘她’的痕迹,明了自身的来处。”
她看着胭脂娘子,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渴望与哀恳:“求娘子成全。民女愿付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飘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难辨。
“任何代价。”阿蛮斩钉截铁。她解下腰间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双手捧上,放在长案边缘。“这些……是民女全部积蓄。若不够,民女愿此生为娘子做牛做马,刺绣还债!”
案上的铜钱,用旧帕子包着,鼓鼓囊囊,却在此刻这诡异华美的铺子里,显得如此寒酸可笑。
胭脂娘子没有看那包铜钱。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阿蛮掌心那枚蟠龙古玉上,停留了许久。贝壳面具下的虹彩,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光芒也变得更加迷离变幻。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
灰青色的衫子无声滑落。她走向铺子一侧的墙壁,伸手推开了那道暗门。
温暖的金黄色光晕和更加馥郁复杂的香气涌出。阿蛮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调香室内的景象再次让她屏息。而与上次曹校尉所见不同,此刻调香室的中央,那只三足青铜鼎并未煨煮什么,鼎旁的多宝格上,却多了一盆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