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妆(二)(2 / 2)
阿蛮没有阻拦。她拿着那卷粗纸,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内,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仿佛又要下雪。狭窄的土屋里,光线晦暗,只有那卷摊开的粗纸上,仕女额间那朵金色的梅花,在昏暗中,依旧散发着一种执拗的、诱人的微光。
她看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隔空描摹着那梅花的轮廓。一笔,一划。
动作生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熟稔。
一个清晰无比、再也无法压制的念头,在她心底轰然作响:
她要找到那个能画出最完美的“梅花妆”的人。
她要知道,自己额间如果贴上这样一朵梅花,会是怎样的模样。
她更要弄清楚,这朵梅花,与自己那迷雾重重的身世、与那枚冰凉的古玉、与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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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的过程,比阿蛮想象的要艰难,也……要顺利得多。
艰难在于,她这样一个住在永昌坊最破败角落的绣娘,想要打听那些流传在深宅大院、宫廷秘闻中的消息,无异于盲人摸象。她只能趁着白日里送绣活、或是偶尔去茶肆的机会,竖起耳朵,捕捉那些零碎的、往往真假难辨的闲谈。
顺利在于,关于“梅花妆”和“烟罗巷胭脂铺”的传闻,似乎在这短短几日里,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她听到绸缎庄的伙计议论,说平康坊哪位花魁仿了前朝公主的梅花妆,一夜之间身价倍增;她听到茶肆里走南闯北的行商压低了声音,说起西市往南那条诡异的巷子,巷子尽头那盏永不熄灭的螺钿灯笼,和灯笼下那间专卖“奇妆”的铺子;她甚至从王掌柜家一个多嘴的婆子那里,隐约听说宫里最近不太平,好像跟什么“血胭脂”有关,而提供那“血胭脂”的,似乎也是烟罗巷那家铺子……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珍珠,被“梅花妆”和“烟罗巷”这两根细线,隐隐串联起来。阿蛮心中的目标,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开始暗中积攒铜板。接下更多廉价而耗时的活计,熬更深的夜,吃更粗糙的食物。她需要一笔“资费”——尽管她不知道那间铺子会要什么,但绝不会是她仅有的几枚铜钱。
与此同时,那幅《仕女赏梅图》被她小心地收藏起来,夜夜对着描摹。她用烧焦的树枝在墙上画,用清水在桌面上画,甚至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勾勒。那五瓣梅花的形状,那贴敷的角度,那与眉眼神情配合的韵味……越来越熟稔于心。有时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她会恍惚觉得,额间仿佛真的有一朵金色的梅花,在幽幽闪烁。
半个月后,一个阴冷的早晨,阿蛮将最后一批绣活交到王掌柜手中,换回了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她仔细数过,又加上之前积攒的,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包好,紧紧系在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