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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痕妆(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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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哗啦”一声。

整张面具,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从“头颅”上剥落下来,混着胭脂的残红,被雨水冲刷到地上,很快便与泥土、香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失去了面具的“头颅”,露出了真正的内里——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

而是一团乱糟糟的、类似棉絮的填充物,被雨水浸泡后,迅速萎缩、变形,从脖颈的开口处涌出来,耷拉在肩膀上,丑陋而恶心。

那具华美宫装包裹的身躯,依旧悬在梁下。可那颗“头”,已经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毫无生气的填充物,在雨水中丑陋地晃荡着。

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像是苍天在为这荒谬而悲哀的一幕,落下无尽的泪水。

陈玄礼和士兵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骇人的景象,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可置信。他们见过无数死亡,见过鲜血,见过残肢断臂,可眼前这一幕……却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一个人的死亡。

那是一个……幻象的破灭。一个用胭脂、执念、与帝王的痴心,精心构筑了多年的、华丽而虚假的幻象,在雨水中,彻底崩塌,露出了底下丑陋而空洞的真相。

圣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看也没有看梁下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身躯,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望穿雨幕,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只有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悄然滑落,混入满脸的雨水之中,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

佛堂外,士兵们的呼喊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急促,更加焦躁。马嵬坡的夜,还很漫长。逃亡的路,也还很漫长。

可有些东西,在这一夜,在这一场雨中,已经彻底结束了。

永远地,结束了。

---

烟罗巷的深秋,萧索而寂静。

胭脂铺的门,已经关了数月。门楣上那盏螺钿灯笼依旧悬着,贝壳的光泽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偶尔有不知情的女子寻来,轻轻叩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门内静悄悄的,仿佛里面的人,早已离去多时。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会在夜深人静时,路过巷口,隐约听见从那紧闭的门扉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像是海潮退去的声音,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仿佛混着酒香,混着雨声,混着一段早已被尘封的、关于帝王之爱与红颜成灰的往事。

而在铺子最深处的调香室里,那只三足青铜鼎依旧静静地立在中央。鼎中的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沉淀,像是干涸了的血,又像是凝固了的、再也化不开的胭脂泪。

鼎旁的白玉钵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未用完的、已经干结成块的“醉妆痕”残渣。颜色依旧鲜润,可那醇厚的酒香,却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陈旧的、类似铁锈的、带着苦味的气息。

像是心醉之后,醒来时,嘴里残留的那一点……无尽的苦涩。

铺子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地响着,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在诉说着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关于爱与痴、妆与葬的故事。

而巷子深处,那盏螺钿灯笼,依旧静静地亮着。

白日里,是贝壳天然的虹彩。

到了夜里,是那盏永不熄灭的幽蓝灯火。

等待着下一个,被执念所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求一盒胭脂的……有缘人。

故事,似乎永远也讲不完。

就像这世间的痴心与妄念,永远也……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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