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花(三)(1 / 2)
只有一些零碎的、毫无缘由的执念,像水底的暗礁,时不时地硌痛她的灵魂——比如,对银杏叶毫无理由的珍视;比如,午夜梦回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抚摸某种光滑木质(是琴?是案?)的触感;再比如,最深的那个执念:她要画一种妆,一种额间有莲花的妆。
可她忘了该怎么画,忘了画给谁看,甚至忘了……自己是否真的会画。
这种空茫,这种缺失,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加折磨人。它抽走了生命的根,让她像一株浮萍,在时间的河流里无依无靠地飘荡了十年。
“贫尼……并非自愿忘却。”慧心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努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痛苦,“十年前一场劫难,贫尼坠入河中,被寺中师父救起时,前尘尽忘,只记得……要画一种妆。”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切的迷茫与渴望:“是什么妆,为何要画,画给谁看……贫尼全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觉得,那妆……很重要。比贫尼的性命,还要重要。”
她看着案后那朦胧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恳求:“娘子妙手,能制天下奇妆。贫尼不求美貌,不求姻缘,只求……一个‘明白’。求娘子,成全。”
话音落下,铺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幽蓝的灯火,无声地跳跃;只有螺钿的光影,无声地流淌;只有白沙下的暗流,无声地渗过。
胭脂娘子静静地坐着,灰青的衫子纹丝不动。她似乎在审视,在权衡,在读取慧心话语背后那些更深的、连慧心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良久,那道灰败的唇缝,再次开合:
“前尘如梦,既已忘却,何必再忆?”声音依旧飘渺,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梦醒时分,未必是解脱。或许是……更深的桎梏。”
慧心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惶恐的地方。她何尝没有想过?或许遗忘是上天的一种仁慈,让她免于承受某种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是……
“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慧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固执,“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贫尼宁愿在明白的痛苦中清醒,也不愿在无知的混沌中苟活。”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慧心几乎要绝望了,以为对方会拒绝,会将她赶出这间诡异的铺子。
终于,胭脂娘子缓缓地、缓缓地,站起了身。
灰青色的衫子如水般流泻而下,在幽蓝的光晕里泛起一层微光。她个子似乎很高,身形纤细却挺拔,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深海般沉静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