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花(一)(2 / 2)
她停下脚步,又一次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门楣上那盏灯笼。灯笼的骨架是细竹篾编的,外面密密地镶嵌着细碎的螺钿和彩贝,拼出祥云和海涛的纹样。此刻,贝壳的内壁正流转着迷离的虹彩,紫的,蓝的,金绿的,交织变幻,像是将一小片冻结了的、却依旧活着的海,悬在了这陆地的巷陌上空。
她看了许久,久到眼睫上都凝了一层细白的霜花。然后,她缓缓抬起手——那手从宽大的僧袖中伸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和脸颊一样的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只是虎口和指腹处,有几处极淡的、几乎融入肤色的薄茧,不像常年劳作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着笔杆,或是抚弄丝弦留下的印记。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叩在了那扇看似沉重的黑漆木门上。
“叩、叩、叩。”
三声。很轻,在死寂的巷子里,却清晰得有些突兀。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响的寂静。
慧心没有继续叩门,也没有离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垂着手,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聆听。寒风拂过她光洁的头皮,带走细微的热气。她单薄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像一面褪了色的、孤独的旗。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慧心以为不会有人应门,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
没有吱呀声,没有摩擦声,平滑得仿佛那门轴里抹了最上等的鲸脂。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寻常店铺迎客的明亮灯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朦胧的幽蓝光亮,混合着一股复杂的气息——深海鱼脂燃烧时特有的咸腥,某种海藻腐烂又新生般的腥甜,还有无数种甜腻胭脂水粉糅合在一起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暖香。
这气息与巷子里的严寒污浊格格不入,猛地扑面而来,让慧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缝后,是一片幽暗。看不清内里的陈设,只有那幽蓝的光晕,在门内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变幻不定的光影。
慧心在门前踌躇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污的僧鞋,又抬头望了望门内那片未知的幽暗与温暖。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吸入了满口那古怪的咸腥甜香——然后侧过身,从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