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片(六)(2 / 2)
“这是‘回春露’。”她拔开瓶塞,一股清甜的、类似蜜糖的香气飘散出来,与“桃花雪”的清冽截然不同,“取春日第一场雨的雨水、百花初绽时的晨露、还有人心深处最后一点未熄的‘念’,调和而成。服下它,能唤醒被‘桃花雪’压制的本性与记忆。”
她将瓷瓶递到柳丝丝面前:“用与不用,你自己选。若不用,你可以点下这第三次‘桃花雪’,洗净性命,化作柳絮,随风散去,再无烦恼。若用,你会想起一切——想起你姐姐的仇,想起你这些年的算计,想起你骨子里的不甘与恨,也会想起……你原本的样子,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却从未真正认输的柳丝丝。”
她看着柳丝丝,那双灰蒙蒙的眼,在月光下深不见底:“但你要知道,服下‘回春露’后,‘桃花雪’的效力会逐渐消退。你会变回从前的样子——不是那个清纯的良家女子,也不是这个空洞的木偶,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柳丝丝。有风尘气,有算计心,有仇恨,有不甘,但也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报仇的决心。”
柳丝丝盯着那瓶“回春露”,盯着瓶身上细碎的银光,盯着那股清甜的、诱人的香气。
她想起姐姐,想起平康坊,想起这些年的挣扎与算计,想起沈府的冰冷与赵氏的恶毒,也想起……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却总也笑不达眼底的自己。
许久,她缓缓伸出手,接过瓷瓶。
瓶身温润,那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她没有犹豫,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是温的,甜的,像蜂蜜水,可那甜里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像人生。
液体入腹的瞬间,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被“桃花雪”冻结的记忆、情绪、本能,像春冰解冻般,一点点苏醒,一点点回流。
她想起了姐姐柳眉。想起她弹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想起她被毒死时那张青紫的、扭曲的脸,想起自己跪在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夜晚。
她想起了平康坊。想起那些觥筹交错的宴席,想起那些虚情假意的逢迎,想起那些暗地里的算计与争斗,也想起自己凭着琴艺与心机,一步步爬上顶层的艰辛。
她想起了沈老爷。想起他伪善的笑,想起他空洞的承诺,想起他看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看一件玩物的眼神。
她想起了赵氏。想起她恶毒的咒骂,想起她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想起她提起姐姐时那种轻蔑的、像提起一只蝼蚁的语气。
恨,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重新燃起,烧得她浑身颤抖,烧得她眼睛发红。
可除了恨,还有别的。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却从未真正低头的自己;想起那个凭着一手琴艺、在平康坊站稳脚跟的自己;想起那个暗中调查姐姐死因、立誓报仇的自己;想起那个……真实地、鲜活地、有血有肉地活着的自己。
暖流渐渐平息。
柳丝丝睁开眼,眼中的空洞与死灰,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却又无比清醒的光。那光里有恨,有不甘,有算计,有决绝,也有……一种久违的、属于“生”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