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二)(2 / 2)
时值春末,池中荷花尚未打苞,只疏疏立着些嫩绿的新叶,浮在水面,像一枚枚摊开的、濡湿的翡翠。水榭三面开着雕花长窗,此时都支起了半扇,风从水面掠过,带着些许凉意和淡淡的水腥气,拂动她月白衣裙的广袖。
她面前是一面越州进贡的菱花镜,铜质极佳,磨得锃亮,边缘錾着缠枝莲纹,精细繁复。镜中人十七八岁年纪,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尖巧,肌肤是养尊处优的莹白细腻,在透过窗格的天光里,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眉不画而黛,天然一段婉约的弧线;唇不点而朱,是健康的、饱满的妃色。最妙的还是那双眼睛,形状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有些凌厉的凤眼,可因着瞳仁极黑极润,看人时便如含了两汪静谧的春水,波光潋滟里,藏着欲说还休的愁绪。
侍女春杏跪坐在一侧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雕花妆匣。匣子打开,里面隔成数格,各色胭脂水粉齐备,光是画眉的黛,就有七八种之多:青州产的石黛,色最正,墨黑里透蓝光;太原的铜黛,掺了细铜粉,光下闪烁如星;南诏的螺黛,据说真是螺壳所制,颜色偏青灰,有贝壳的光泽;还有西域来的“青黛”,其实是植物研磨,色淡,但染眉持久……林林总总,皆是闺阁中难得的珍品。
可裴瑗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懒懒摆手:“都收了吧,没意思。”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质地最好的玉簪子,不小心掉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脆而凉,余音里带着空茫。
春杏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轻声劝道:“小姐,今日……郑国公府递了帖子来,说是府里海棠开了,请各家小姐过府赏花饮宴。夫人一早便吩咐了,让您好生打扮……”
“不去。”裴瑗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就说我身子不适,昨夜受了风,头疼。”
春杏咽下了后面的话,默默地开始收拾妆匣。铜镜、玉梳、犀角簪、金步摇、各色花钿……一样样归置整齐,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她知道小姐这半年都是这样——自去年秋日那场谁也不敢多提的变故之后,小姐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瓷美人,看着依旧完美无瑕,内里却空空荡荡,没了生气。
从前的小姐,是长安城里最明媚娇艳的一朵牡丹。她爱热闹,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宰相府的车马几乎踏遍所有公侯府邸的门槛;她爱漂亮,对妆容衣饰讲究到极致,每日晨起梳妆要耗去大半个时辰,光是眉形,便要试过三五种,或婉约柳叶,或英气剑眉,或时兴的却月眉、分梢眉,总要对着镜子斟酌再三,直到满意,才肯盈盈一笑,翩然出门。
可如今,她闭门不出,谢绝一切邀约,连往年最爱的上元灯会、春日踏青,都借口推脱了。对镜梳妆,更是能省则省,常常是清水净面后,随意绾个髻,脂粉不施,素着一张脸,能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园子里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永无止境般的沙沙声,还有池边偶尔响起的一两声蛙鸣,单调而寂寞。裴瑗倚着冰凉的朱漆栏杆,身子微微向外倾,目光落在池中那些疏疏落落的荷叶上,眼神却是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像是透过那些嫩绿的、沾着水珠的叶子,看着别的什么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春杏永远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