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妆(三)(2 / 2)
“娘子大恩,没齿难忘!我这就回去,依言使用!”周氏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连脚步都似乎轻快了些,带着小丫鬟,风风火火地走了。那背影,仿佛已经摆脱了沉重肉身的束缚,即将羽化登仙。
铜铃再次响动,门扉合拢,将外面秋日的光线和市声短暂地隔绝,铺子里重归昏暗与寂静。
半面缓缓放下手中的石臼,右眼看向胭脂娘子,轻声道:“娘子,那香……气太浮,根不稳,像是……抽空了什么东西,只留下个‘轻’的壳子。这位夫人心火又旺,执念深重,两下里一撞,怕是要出乱子。”
胭脂娘子将那一小锭金子随意丢进妆台下一个抽屉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回暗格前,将乌木空匣放回原处,墙面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她自己选的路,旁人如何拦得住?”胭脂娘子坐回老位置,重新拿起那枚青黑螺黛,对着光细细地看,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轻骨香’是引子,也是镜子。她心里烧着什么,镜子里便照出什么。她求的是身轻如燕,好取悦夫君,站稳脚跟。那香,便会给她‘轻’。”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黛石:“只是这‘轻’字,从来不是吉兆。飞燕舞于掌上,世人只见其轻盈美妙,却不想想,那托举之掌,需是何等稳当,何等有力,更需何等‘情愿’。若那手掌本就摇摆不定,或早存了别样心思,甚至……根本无心托举,再轻灵的燕子,舞得再美,一阵稍大些的风来,又会如何?”
半面沉默着,右眼眼底映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光,左眼依旧沉静无波。她想起自己与妹妹小芷的往事,想起那种生死相依、甘愿承载的“重”。轻与重,失去与拥有,执念与放手……这其间的道理,太深,也太痛。
“去把后院的木樨收一收吧,”胭脂娘子不再多言,吩咐道,“今夜的露气重,正是收香的时候。”
半面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院。门开合间,一缕带着植物清苦气的凉风钻进来,卷动着室内复杂的香气,将它们搅得更浑,也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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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周氏果然日日来。
起初两日,她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进铺子,便带进一股蓬勃的、压不住的喜气,连那身衣裳似乎都明亮了三分。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焦虑惶惑,而是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都流淌着笑意,走路也果真带着风,裙裾飞扬,环佩的声响都清脆了许多。
“娘子!您真是神了!”她几乎是雀跃着坐到绣墩上,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又脆又快,“那香膏涂上,起初只觉得凉丝丝的,像薄荷,又比薄荷温柔,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过后啊,这浑身的肌肤,摸上去竟格外滑腻紧致!像是……像是绷紧的丝绸,又滑又有韧性!”她伸出自己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丰腴雪白的手臂,果然看起来光滑了不少,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还有这身子,”她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往日总觉得沉甸甸的,尤其是腿脚,走多了便酸乏。可这两日,只觉得松快了许多,步履轻捷,仿佛……仿佛踩在厚厚的云絮上似的,软软的,却又托着你,一点都不费力!”她说着,还轻轻跺了跺脚,姿态确实比往日灵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