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妆(一)(2 / 2)
妇人也不等招呼,更顾不上仪态,两三步就抢到妆台前,未语先喘了一口气,胸脯起伏得厉害,那金线牡丹也跟着一颤一颤。她一只手按着心口,帕子攥成了团,声音又急又脆,像一把撒在地上的琉璃珠子:
“这位……可是胭脂娘子?”
胭脂娘子放下手中一枚青黑色的螺黛,那黛石在她指尖留下一点幽暗的痕迹。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像深潭的水面,轻轻一点头。
这一点头,仿佛给了妇人莫大的勇气,又或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几乎要扑到妆台上,带起一阵混合着汗意、脂粉香和某种昂贵熏衣香料的暖烘烘的风。
“娘子!我姓周,娘家姓王,是今科张进士新迎的夫人!”她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今日冒昧,是有件天大的难处,火烧眉毛了,非求娘子出手不可!旁人……旁人我都信不过!”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蓄力气,眼圈瞬间就红了:“我家相公,寒窗十年,上月金榜题名,高中二甲第七名!报喜的人来那天,街坊四邻的道喜声,差点没把门槛踏破了。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按着规矩,礼部不日就要在曲江池设宴,款待新科进士,是可以……是可以携家眷同游的!”
说到“携家眷”三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音。她下意识地、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丰腴的胸脯,不算纤细的腰身,被华美衣裙包裹得有些紧绷的腿臀。这一眼,充满了自我审视的苛刻,以及随之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羞惭。
“这本是天大的体面,是求都求不来的荣耀!可……可我……”她声音哽咽了,使劲吸了吸鼻子,才勉强接下去,“不瞒娘子,我自幼……骨架就比寻常女子生得粗些,身量也……不够纤巧。小时候我娘总说,这是有福气,压得住宅。可如今……如今……”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些日子,相公虽从未明着说什么,可我瞧他神色,听他偶尔提及同榜几位年兄的家眷,说起赵探花的夫人如何弱柳扶风,钱进士的妹子如何身姿窈窕……那语气,那眼神,总有些……有些说不出的憾色,像是在比较,又像是在遗憾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帕子快要绞烂了:“我自知容貌才情都寻常,能嫁与相公这般才俊,已是祖上积德,不敢再有奢求。可这曲江宴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文人荟萃,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在背后品头论足?若因我这粗笨模样,让相公在同僚面前失了颜面,被人暗中讥笑……我……我真是活着都没滋味了,不如一头碰死干净!”
“夫人!”旁边的小丫鬟吓得低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