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步摇(六)(2 / 2)
她沉默良久,终究伸出手,握住了金步摇色的匣子。匣身温凉,内里传来隐隐的脉动,像是另一个心跳。
“我守。”她说,声音平静,再无之前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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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步摇巷口,多了一张桑木小案。
案是寻常桑木所制,不上漆,木纹天然扭曲如步摇枝。案上无他物,只一面青铜古镜,镜边步摇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绿的光。镜旁有时会多一只银灰的匣子,匣盖紧闭,底部的“步”字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
阿摇便坐在案后,一袭青衣,双脚并拢,坐姿端正如初入宫的秀女。她面上无甚表情,只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望着巷中来来去去的人影——其实巷中很少有人来,步摇巷的凶名早已深入人心,寻常人避之不及。
可总有些“死步”的人会来。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乐师。他在教坊司弹了一辈子琵琶,老了,手指僵得按不住弦,更要命的是,双脚沉得像是铸了铅,往日里还能勉强走到琴房,如今连门槛都迈不过去了。他听说巷口来了守步人,揣着毕生积蓄的几枚银锞子,颤巍巍来了。阿摇让他立在案前,对镜述说所求。老乐师对着镜中轻颤的步摇,絮絮说了半宿,说年少时如何苦练,说成名后如何风光,说如今手僵脚沉,再也弹不出当年的《步摇曲》。天明时分,他忽然觉得脚底一暖,试着走了几步——竟轻盈如少年时。狂喜之下,他奔回教坊,抱起琵琶,信手一拨,清越的琴音流水般泻出。
可三日后,坊间传出消息,老乐师重弹《步摇曲》,技惊四座,可曲终时,他忽然忘了最得意的轮指技法——不是记不住,是那手绝活,从他记忆里彻底消失了。旁人只当他是年老健忘,唯有阿摇知道,他付的“机”,是“轮指之技”。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妇人。她生得美,嫁的是长安城有名的绸缎商,婚后无所出,公婆冷眼,夫君日渐疏远。那日她从步摇巷口过,被风拂落的金丝沾了裙角,当晚便觉双脚发僵,第二日连梳妆台都走不过去。她哭着求医问药,皆无效,听闻巷口有奇人,夜半偷偷而来,对着铜镜哭诉,求还她轻盈步履。阿摇静听至天明,递给她金步摇色的匣子,让她对着匣子吹一口气。妇人照做,吹气的瞬间,她感到脚底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紧接着,步履恢复了从前的灵巧。
她欣喜若狂,问要取何物为酬。阿摇看向她的腹部——那里曾孕育过一个未足月的孩子,因公婆不满是女胎,逼她服药堕下。妇人脸色煞白,颤抖着剪下一缕青丝——发中缠着那孩子的胎发。发离首的瞬间,化作青烟入镜。妇人离去时,步履轻盈,可从此再也记不起那孩子的模样。她付的“机”,是“丧女之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求摇者形形色色,所求也千奇百怪。有商人求行商时的健步,有学子求赶考时的疾步,有将士求冲锋时的快步,甚至有宦官求侍奉时的轻步。阿摇来者不拒,只要对镜述说真心所求,她便开匣活之,而后取其一寸“机”——有时是一段记忆,有时是一种情感,有时是某种天赋,有时只是一份无关紧要却再难找回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