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赴约乱葬岗(1 / 2)
子时三刻,城西乱葬岗起了雾。
不是寻常的夜雾,是从地缝中渗出的、灰白中泛着幽绿的瘴气。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如无数条无声的蛇,缠绕枯骨,舔舐残碑。
沈清弦站在乱葬岗入口,身后是墨羽紧抿的唇角,和姜老欲言又止的叹息。
“王妃,”墨羽压低声音,“属下随您进去。”
“不行。”沈清弦将萧煜往怀中拢了拢,孩子睡得沉,小脸贴在她肩窝,呼吸轻浅,“你守在岗外,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出,立刻带婉儿离京。”
墨羽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重重抱拳:“属下遵命。”
他知道王妃为何不让他跟进去。婉儿怀孕五个多月,正是最需人照顾的时候。若他今日折在这里,她挺着肚子该如何自处?
姜老将一个暖炉塞进沈清弦手中,借着这个动作,将一枚玉符塞进她袖中:“王妃,这是白先生临走前留下的‘护心符’,可挡一次致命蛊术。”
沈清弦点头,没有推辞。她低头看向怀中的萧煜——孩子今夜格外安静,小手里攥着那颗自制的小珠子,指尖偶尔泛起微弱的金光。
弟弟在和他说话。她感觉到了。
腹中的胎儿今夜也异常安静,没有乱踢,没有躁动,只是静静地蜷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煜儿,”她轻声唤,“醒醒,娘亲要进去了。”
萧煜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瞳孔在幽绿雾气中格外明亮。他没有害怕,只是伸出小手,按在沈清弦的小腹上。
“弟弟说,”他认真地转述,“外面那个叔叔身上,有坏虫虫的味道。”
外面那个叔叔。鬼鸠。
沈清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暗红色的火光。那里就是血祭阵的阵眼,也是今夜这场狩猎的圆心。
“煜儿怕吗?”她问。
萧煜想了想,摇头:“弟弟在,娘亲在,不怕。”
他又顿了顿,小声补充:“爹爹也在。”
沈清弦握紧孩子的手。
是的,萧执也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城头,他一定正忍着蚀骨毒的剧痛,用锁心针封着心脉,强撑着站在烽火台边,望向南方。
他们一家人,隔着千山万水,却在同一片夜空下。
“走。”她抱着萧煜,踏入雾气。
---
墨羽目送那两道身影隐入雾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安王府护卫了整整十三年。王妃进府的三年来,他见过王妃在暗香阁与江南商贾谈笑风生间签下万两合约,见过她在凝香馆用一滴灵蕴露化解同行泼来的脏水,见过她在钱庄挤兑潮中镇定自若地调拨银两。
他从未见过王妃的背影这样单薄。
两个月身孕,加上连日奔波,她消瘦了许多。今日出门时穿了件素白的斗篷,领口的绒毛衬得下巴尖细,唯有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墨统领,”身后的暗桩低声道,“张诚大人派人来了,问是否需要北镇抚司暗中布控。”
“不必。”墨羽摇头,“王妃吩咐过,今夜任何明面上的兵力都不许靠近乱葬岗。鬼蛛的人正盯着这里,官府一动,他必生疑。”
他顿了顿,又道:“去给我盯紧城西地下水道的所有出口。白先生已潜入其中,若发现鬼蛛真身,立刻发信号。”
“是!”
暗桩退去。墨羽独自站在乱葬岗外,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他知道婉儿此刻正独自躺在王府的榻上,腹中的孩子偶尔会踢她,让她睡不着。她总是睡不着,却从不抱怨,只是在他深夜归府时,默默热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今晚出府时,他回房取刀,看见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什么都没问,只是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小心些。”
他没能说出“放心”二字。
乱葬岗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吞没了那盏微弱的提灯。墨羽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
他只知道,今夜他守在这里,是因为王妃把命交给了他。
他必须守住。
---
雾气深处,沈清弦停住了脚步。
脚下三尺处,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泥土中浮现,蜿蜒如血管,缓缓向四周延伸。那是血祭阵的边缘——破障视野里,她能清楚看见阵中流动的能量,粘稠、阴冷、充满贪婪。
“王妃娘娘好胆识。”
雾气中走出一个黑袍人,身形瘦长,脸隐在兜帽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的蛊光。正是鬼蛛座下大弟子,鬼鸠。
他目光落在沈清弦怀中的萧煜身上,眼中贪婪一闪而逝:“还把小世子带来了。大长老果然料事如神。”
沈清弦没有后退。她将萧煜抱得更紧些,平静开口:“我来了。母蛊的解药呢?”
“解药不急。”鬼鸠轻笑,“大长老说,请王妃娘娘来,是想请您看一场好戏。”
他抬手,袍袖中飞出几点黑光。那些黑光落地,化作三只拳头大的黑色甲虫,甲虫背上驮着三面铜镜。
镜面亮起。
第一面镜中,雁门关城头火光冲天。萧执单膝跪在烽火台边,手捂心口,指缝间渗出黑色血迹。
第二面镜中,太后靠在慈宁宫榻上,面色苍白,眉心隐约浮动着一缕黑气。
第三面镜中……是安王府。林婉儿正扶着门框,仰头望向西南方——那是乱葬岗的方向。她的腹部隆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肚子。
“大长老的手段,王妃娘娘可还满意?”鬼鸠微笑,“您若配合,这些人便都能活。您若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三面铜镜同时亮了一瞬,镜中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痛楚之色。
沈清弦盯着那些镜子,抱紧萧煜的手骨节泛白。
萧煜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情绪,从她肩窝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三面铜镜。他的目光在第一面镜子上停得最久,久到镜中萧执似乎有所察觉,原本低垂的头忽然抬起,直直望向镜外——
隔着千里,隔着蛊毒,隔着生死一线的城墙,他好像感应到了儿子在看他。
萧煜没有哭。他只是伸出小手,朝着镜中爹爹的方向轻轻按了一下。
掌心微光一闪即逝。
镜中的萧执忽然闷哼一声,心口那道黑色血迹停止了蔓延。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极细小的金色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鬼鸠脸色微变:“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萧煜把脸埋回娘亲肩窝,声音闷闷的,“给爹爹一颗糖。”
沈清弦低头,看见儿子眼角有一滴没落下的泪。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鬼鸠,”她收回目光,声音冷如寒潭,“你方才说,要请我看好戏。”
鬼鸠压下心头不安,强笑道:“正是。王妃娘娘请入阵——大长老吩咐,这血祭阵需以圣体血脉为引。娘娘只需抱着小世子在阵心站上一炷香,待阵法吸纳足够血脉之力,大长老便会赐下母蛊解药,王爷的同心蛊、太后的旧伤、还有您那些忠心下属的家眷……都将安然无恙。”
这话骗三岁孩子都不够。
但沈清弦没有反驳。她抱着萧煜,一步步走进血祭阵,在阵心站定。
破障视野全开。
她能清晰看见,阵法纹路如蛛网般从脚下蔓延开来,每一条都通向阵外某处隐藏的节点——那是施术者用精血连接的脉门。只要找到这些脉门的源头,就能反向追踪到鬼蛛真身。
鬼鸠见她如此配合,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却很快被得意取代。
到底是女人,为了丈夫孩子什么都豁得出去。大长老说得对,拿捏住软肋,再聪明的女人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魄晶,嵌入阵眼。
血祭阵轰然启动!
---
同一时刻,雁门关。
萧执猛然抬头。
心口那道已被锁心针压制的黑色丝线忽然剧烈跳动,不是痛,是某种超越痛楚的感知——清弦有危险!煜儿也在!
“王爷!”王冲见他脸色骤变,连忙扶住。
“传讯白先生……”萧执咬牙挤出声音,“乱葬岗……鬼蛛动手了……”
话未说完,他忽然愣住。
低头,掌心那颗不知何时出现的金色光点正在缓缓扩散,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汇入心脉,竟将同心蛊的黑色丝线包裹其中。
那是一层极薄、极柔韧的金色薄膜,像母亲为婴儿裹上的襁褓。
煜儿做的。
萧执盯着那层金光,喉头滚动。
他想起出征前最后一次抱萧煜,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在耳边软软地说:“爹爹打坏人,煜儿保护娘亲。”
他以为那是童言。
原来儿子真的做到了。
“王爷,”王冲急道,“您不能再动用内力了!蚀骨毒已经蔓延到肩胛……”
萧执没理他。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道金色薄膜。
煜儿的力量太弱,无法隔绝同心蛊,只能暂时延缓毒素蔓延。但这不是孩子的本意——煜儿送这颗“糖”来,不是为了救爹爹,是为了……
连接。
他幼小的、稚拙的、用尽全力才凝结出来的那一点点碎片之力,不是武器,而是一座桥。
一座让爹爹能感应到娘亲位置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