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人间多了个人(2 / 2)
“朝堂上那些人问你什么时候上朝。我说——等他把天上的事儿缝完了。现在缝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上?”
“明天。”
陆承渊咧嘴。
“今天先睡觉。”
同一时刻,神京北门。
一个没有眼睛的人从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白袍,袍子边角沾着星尘还没抖干净。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但他走过的地方,卖糖人的摊子多了一抹金光——不是糖人变了色,是糖浆里那些气泡忽然变得晶莹剔透。他走过的地方,吵架的夫妻忽然同时住了嘴。他走过的地方,一个正在挨先生戒尺的小孩忽然不哭了——他说“先生,外面有人看着我”。先生回头,只看见一个没有眼睛的背影。
没有人拦他。守城禁军觉得这个人不该拦——说不上为什么。他身上没有威压,没有杀气,甚至感觉不到任何修炼者的气息。但他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想给他让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看起来太老了。老得不像人,老得像一棵活了太久太久的树,终于决定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晒晒太阳。
他停在城门口卖豆腐的摊子前。卖豆腐的老汉正在给一个禁军盛豆浆,抬头看见他,手一抖,豆浆洒了半碗。
“这位——这位爷,您要点啥?”
没有眼睛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摊子上摸了一下。不是摸豆腐,是摸那张油光发亮的榆木桌面——有人在上面刻过字。那是当年陆承渊还在流民营时,偷了豆腐老汉半块馕饼,被老汉追着骂,事后攒够钱回来压在碗底,顺便在桌角刻了两个字:“赊账”。
没有眼睛的人摸到那两个字,笑了。七千年来他第一次笑。那个笑容让豆腐老汉忘了洒掉的豆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一个人笑成这样。不是高兴,不是苦涩,是等得太久之后终于可以不等的轻松。
“豆浆。”他说。声音不像七千年前劈开虚无时那么老,像一个刚入城的异乡人,学着怎么点一碗人间的早饭。
“加糖。”
韩厉站在城门口等了很久。从太庙天光亮起那一刻他就站在这里,断枪靠在城墙上,马奶酒喝完了三大皮囊,军医已经不念叨了——军医知道今天拦不住。
赵铁柱从城门洞走出来的时候,韩厉第一眼没认出。不是变了样,是赵铁柱下巴上那道磕伤还没止血,血干了凝成黑痂,从下巴一直拖到锁骨。他的左手还是抖,但右手攥着烟杆攥得死紧。石头跟在后面,铁锅凹痕还在往下掉东西——不是星屑了,是人间的灰尘。星屑在过裂缝时被风吹散了。
韩厉二话没说。他扯断自己左袖子的袖口,撕下一条布,上前一步包在赵铁柱下巴上。布是粗麻的,扎得肯定不舒服,但赵铁柱没躲。
“嗓子废了?”韩厉问。
赵铁柱点头,用烟杆在空中画了个“一”。
“几天能好?”
烟杆又画了个“半”。
“半个月。行。”韩厉把断枪往肩上一扛,“这半个月你闭嘴,老子说,你听。第一句话——”
他顿了顿,独眼里难得没有凶光。
“回来了就好。”
赵铁柱叼着烟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石头从铁锅后面探出头来,韩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小子,馕饼全分完了没给老子留?”石头捂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馕饼——只剩半块,边缘干了,但中间还有一点软。那是三个月前韩厉塞进铁锅里的最后半块,石头没舍得吃。
韩厉接过馕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不嚼了。他把馕饼咽下去,仰头看天。神京的天蓝得不像话,万里无云,只有太庙金顶上停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白隼。白隼歪头看着城门口这群人,叫了一声,振翅往北飞了。那是乌兰图雅放生的战马——马不会飞,但那只白隼的翅膀尖上,有白狼神的獠牙印记。
夜色最浓时,太庙地宫深处。
陆承渊躺在石棺旁的蒲团上,三个月的仗打完,他第一次把后脑勺搁在蒲团上——不是修炼,是真睡。赵灵溪坐在石阶上批奏折,凤袍下摆沾了地宫的青苔,她没拍。凤血赤霄剑立在墙角,剑身上的青莲纹只剩轮廓,但那轮廓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像一条还没画完的路。
然后归墟石门自己开了一道缝。
不是炸开,不是推开。是门自己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不大,只够伸出一只小孩的手。那手白嫩嫩的,五根手指头圆滚滚,指甲盖刚剪过。但门牙少了一颗,伸手的时候带出来一小撮星尘——是不存在区域崩解时飘进来的。
“陆承渊。”
归墟小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七千年没跟人好好说话的生涩感。
“你缝天的时候把我门口那棵松树缝歪了。”
陆承渊没睁眼。
“歪了多少。”
“三寸。”
“三寸。你等了七千年,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归墟小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得更出来一些,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封印,不是归墟的黑气。是一把松针。七千年前开天手植那棵松树的松针,被陆承渊缝合时的针脚带歪后掉下来的。
“我不要你赔。”归墟小孩把松针放在石门外面的地上,一根一根排好,排成北斗七星缺一颗的形状——摇光星位空着。
“你在星域缝天的时候,我在这边看着。你缝歪了松树,但你缝好了一件事——你没把我缝进去。七千年前开天推我的时候,把我和混沌一起劈开了。混沌被你缝回去了,但你留了我。你知道我跑不掉——归墟是我的窝,我的窝就是我自己。但你留了我在门这边,没把我也缝进去。”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石门外的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留”。
“谢谢你没缝我。”
陆承渊睁开眼。他侧头看向石门缝,看着那只缺了一颗牙的小孩手,看着地上排成七星缺一颗的松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留”字。
“不用谢。”
他闭上眼继续睡。
“改天帮你扶正松树。”
归墟小孩的手在门缝外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了回去。石门没有关——它从这一天起,永远留了一条缝。缝不大,只够五岁小孩侧身进出。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归墟黑气,而是一棵歪了七千年的松树正在被一只胖嘟嘟的小手一点一点扶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