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血海东来(2 / 2)
她的生机肉眼可见地流逝,但眉心那盏魂灯的光亮,却穿透了太庙,穿透了神京,直接照耀在城外那片血海之上。
血海沸腾了。
血海中那些扭曲的面孔,被这光照到的瞬间,齐齐发出惨叫——但惨叫中带着一丝解脱。有几张面孔,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安详。
血海老祖首次皱眉。
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瞳孔中倒映着一片无边血海。
“天照的小丫头。”他淡淡道,“燃了三盏灯,你还能活几天?”
千雪姬没有回答。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陆承渊体内,那三百六十片青莲花瓣,正在缓缓绽放。
一片。
两片。
十片。
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温润的金芒。
而在那片金芒最深处,一直盘踞在陆承渊意识中的那道煞魔幻影,正发出无声的嘶吼,开始消融。
陆承渊的右手食指。
动了一下。
千雪姬笑了。满头白发衬着笑容,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还能再燃一盏……”
她喃喃说完这句话,身体软软倒下。
与此同时,神京城内。
平安坊。
独臂老张正单手拆自家门板。那只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已经顾不上疼了。门板拆下来砸了脚,他骂了句娘,拖着门板就往城头方向走。
“老张,你这是——”
“血浪都到城根了,你他妈还愣着?”独臂老张头也不回,“王爷在太庙躺着,咱们不给他挡着,谁挡?”
王屠户家的猪圈空了。
三头猪全卖了。
卖的钱,全买了灯油。
他把自家最后半坛猪油也倒进了油灯里,端着灯,拎着杀猪刀,站到了太庙外的石阶上。
杀猪刀磨了一夜,磨刀石上火星溅出三丈远,刀刃雪亮,能照出人影。
“老子杀了一辈子猪。”王屠户把灯往石阶上一摆,刀扛在肩上,“今儿个试试杀人啥手感。”
旁边卖烤饼的老陈头搬来自家铁炉子,就在城墙根支起来,烧红了炭,一锅一锅烙饼。
烙好的饼摞成小山,谁路过都能拿。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
老陈头的胖婆娘在旁边帮忙,眼眶红红的:“咱们家儿子,当年在北疆就是王爷手下的兵。要不是王爷……那小子早埋在雪里了。”
刘铁柱是平安坊出了名的穷人,靠给人挑水过日子。他家里没有油,也没有灯。他把供佛的那碗清水倒进怀里,跑到城头,倒进大锅里。
“熬姜汤,驱寒。”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俺没啥本事,水还是能挑的。”
说书人张半仙把自己的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各位老少爷们,今儿个不说《三侠五义》,咱们说《镇北王北疆单枪挑蛮王》!”
台下有老人笑骂:“张半仙你收钱不?”
“收!”张半仙把收钱的铜盘往桌上一拍,“但今天收的钱,全买灯油,全给王爷供上!老子说了一辈子书,今儿个说点真的!”
平安坊家家户户门口都摆上了油灯。
灯油不纯,有菜油、猪油、豆油、甚至还有人倒了半瓶灯盏用的桐油。
烟气腾腾。
但万盏灯火,连成了一条河。
一条从平安坊流淌到太庙门口的光河。
太庙外,御道上摆满了馒头。蒸笼一层叠一层,热气腾腾。送馒头的百姓排成长队,有老太太颤巍巍送来十个馒头,有小孩踮脚放下两个窝头。
守夜的军卒们,轮班下来,一人一碗姜汤,一个馒头,蹲在石阶上吃。
吃着吃着,有人哭了。
“王爷当年打北疆,咱们在后头享福……现在王爷倒了,咱们啥也帮不上……”
“谁说的?”旁边老军卒踹了他一脚,“你手里的馒头谁送的?你碗里的姜汤谁熬的?你身后的灯油谁捐的?全神京四十万百姓,有一个跑的没?”
那军卒抬头看去。
城头,王撼山的三十六盏灯在燃烧。
城外,血海翻涌。
城内,万家灯火。
他忽然站起来,朝城外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日的血莲教!陆阎王你给老子醒醒!醒了带我们再干他娘的!”
这话骂得粗俗,骂得不敬。
但骂完之后,整条街都在跟着喊。
“陆阎王你醒醒!”
“王爷你醒醒!”
“带我们干他娘的!”
声音震天。
太庙深处,陆承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止右手食指。整只右手的五根手指,同时蜷缩了一下。
赵灵溪蹲在太庙门槛边,端着一只破瓷碗。碗里是烤饼,咬得碎碎的,和着眼泪往下咽。
她听见了城里的喊声,也听见了城外血海的咆哮。
但她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站起来。
龙袍上沾满了灰,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
算了。
她推开太庙大门,看向守在外面的文武百官。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陛下!血海围城,请陛下移驾——”
“朕哪都不去。”
赵灵溪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朝文武全闭了嘴。
“朕的男人躺在里面。”她指了指太庙,“朕的百姓站在外面。你让朕移驾?”
她走下石阶,从王屠户手里接过那碗清水,一口干了。
“这水,是刘铁柱供佛的。”她放下碗,“但佛救不了陆承渊。所以他把水给了朕的人。”
她抬头看向文武百官,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决然。
“你们想走的,现在就走。”
没人走。
赵灵溪转身走回太庙。
走到一半,她忽然站住了。
因为太庙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很熟悉。
是混沌青莲。
是陆承渊。
赵灵溪猛地回头,冲向太庙深处。
千雪姬倒在蒲团上,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在她身前,陆承渊的那只右手,正在微微发光。
三百六十片青莲花瓣的虚影,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
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一张面孔。
不是血海中的扭曲面孔。
是平安坊的百姓。
是王屠户。
是独臂老张。
是老陈头。
是刘铁柱。
是四十万守夜的人。
万民愿力,正在重塑他的命核。
赵灵溪跪倒在他身边,握住了那只手。
“陆承渊。”
她叫他的名字。
没有王爷,没有臣,没有官名。
只有他的名字。
“你给我醒过来。”
声音在抖。
但手很稳。
太庙外,王撼山终于将那口血吐完。
他看见第三十七盏灯的火焰,正在自己掌心跳动。
不是精血点的。
是信念。
是身后四十万百姓的信念。
他一把将这盏灯按在城墙上,仰天怒吼:“来啊——”
青铜光罩暴涨一倍,轰然撞向城外的血海。
血海翻涌。
血海老祖真身终于从血浪中站起。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穿着血色长袍,赤足踏在血浪上。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莲。七步之后,身后已是一片血莲之海。
“不错。”他看向神京,“这座城,有血性。”
“但血性,挡不住本座。”
他抬起右掌。
整片血海,翻卷而起,遮天蔽日,欲将神京一口吞下。
夜空中最后一颗星辰被血光吞没。
只剩王撼山那三十七盏灯。
和千家万户门口的灯火。
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