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凶狠的反扑(1 / 2)
回到端本宫,已是掌灯时分。
朱允熥独自坐在书案前,翻开一本空白的奏疏,开始默写: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亩总数,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顷。
这是明初的底数。往后推,到明朝中叶迅速跌到六百万顷,最低时只有四百五十万顷。
张居正大力清丈田亩之后,也只是反弹到七百万顷出头,再也回不到洪武朝的水平。
人口也一样,洪武朝在册六千六百万,此后逐年下滑。到正德、嘉靖年间跌到五千多万,再也没有反弹过。
少了的两百五十万顷地,去哪了?被大嘴巴吃掉了。吃法有很多种。
第一种,在“亩”字上做手脚。朝廷一亩是二百四十步,可地方上另有一套算法。
有的三百六十步算一亩,有的五百四十步算一亩。
报给朝廷用的是大亩,向佃户收租用的是标准亩。
册上写的是一亩,实际是一亩半甚至两亩半,中间的税全进了私人口袋。
第二种,在量地的工具上做手脚。清丈田亩用“弓”,一弓五尺,这是铁定的。
可有人偏偏要用六尺弓量自家的地,量出来的亩数少了,税也少了。
用四尺弓量别人家的地,量出来的亩数多了,用来霸占别人的地。
官府的弓到了地方,用哪一把,谁盯着?谁管得着?
第三种,在田的等级上做手脚。
上田一亩算一亩,下田两亩算一亩,沙田盐碱地三亩算一亩。
可谁家是上田谁家是下田,全凭官字两张口。
买通官府,或者自家就是官府,把好田写成下田,一进一出又是几百亩。
这还光是田。人丁上的猫腻,比田还多。士绅有优免赋税的特权,举人免几十亩,进士免上百亩。
于是有田的人家,把田挂到举人进士名下,这叫“诡寄”。
田还是地主的,在册子上却是举人的,朝廷收不到税。
地主给举人一笔好处费,比交税便宜得多。
光挂靠还不够。大户把自己该交的赋税拆成零碎小份,洒到周边农户的册子上。
农户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吭声。
大户的账平了,朝廷的税没少,但全压在了穷人身上。这叫“飞洒”。
至于连人带田一块藏起来的,叫“投献”。
自耕农把田献给豪绅,自己变成佃户,从朝廷的黄册上彻底消失。
朝廷少了一个纳税户,豪绅多了一个劳动力。官府连影子都摸不着。
人口藏到哪儿?藏到下田里,藏到山田里,藏到海外去了。
这些名堂,别说夏元吉、傅友文、赵勉这些老户部知道,就连乡间的老农都门儿清,只有朝廷假装不知道。
这种事,一旦摆上台面,就等于揭了整个官场的底。
到了隆庆时期,明朝便奄奄一息了。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明朝一派中兴景象。
张居正死后,地方官把他家门封死,朝廷抄家的人还没到,张家已饿死十几口人。
长子自尽,次子、三子发配。张妻自毁面容,带着幼子逃进深山。
明朝是怎么灭亡的,答案就藏在张居正的命运里,国穷,民穷,中间的官绅却富得流油。
谁敢打破这种格局,就开你的棺,戮你的尸,让你破家灭族,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张居正死后仅仅六十二年,明朝灭亡。他主持改革的时候,王朝还勉强撑得住。
他一死,改革被翻盘,利益集团把持一切,王朝的血管一节一节堵死。
亡于外敌也好,亡于内乱也罢,都只是在堵死的血管上,又多捅了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