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又是腊八粥(2 / 2)
几个讲官在廊下候着,夏福贵轻手轻脚换了两回茶。
朱标批完手头一份折子,搁下朱笔,忽然开口:“夏福贵。”
“奴婢在。”
“请赵少保、傅部堂过来。”
夏福贵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朱允熥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朱标正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赵勉在前,傅友文在后,一前一后进了殿。
二人行了礼,朱标赐了座,像是在闲聊:“赵少保,最近身体还好?”
赵勉欠了欠身:“托陛下的福,老臣还能吃能睡。”
朱标点了点头,“朕昨儿夜里躺在床上,想起件事。你说,咱大明南北各省,究竟有多少人口?”
赵勉微微一愣。
朱标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
“天下事,无非人口,土地,钱粮。朕琢磨了半宿,心里觉得不对劲。这人口,朝廷究竟有没有法子查清?”
赵勉沉吟了片刻,答道:
“户口黄册,各布政使司每年都报,每年都增。
可到底增了多少,哪些是真的增了,哪些是原来藏着没报,现在才报的,谁也说不清。
户部手里那本账,说白了只是个约数,并不是个实数。”
朱标看向傅友文,笑眯眯问道:“友文,你执掌户部多年,这事你怎么看?”
傅友文站起身,拱了拱手。
“赵少保说的句句实在。各布政使司呈上来的黄册,数目年年见长,可落到府县、里甲,漏洞就大了。
有漏丁的,有漏户的,有全家外逃多年仍在册的,也有活人在那儿种地纳粮,却不在册的。至于隐匿、投献,那是另外一码事,查起来就更难了。”
朱标听完,又沉默了片刻。
“友文,历朝历代,隐匿人口都是个顽疾。查也不见得能查干净,不查呢,就只能越来越糊涂。”
他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两位老户部探讨学问。
朱允熥听得清楚,父亲刚才“历朝历代”,是在给这个问题定调——
你们不用紧张,这事不是洪武朝、天授朝没做好,是自古以来,谁都没做好。
朱标又开口了:
“友文,户部明年挑个布政司,把把旧册翻出来,跟现在的黄册对一对。对上了多少,对不上多少,先有个大概数。能查出多少就查出多少,不必张扬。”
傅友文躬身应道:“臣明白。”
朱标笑道:“这事不急,具体怎么做,你会同赵少保,拟个条陈出来,朕先看看再说。其余不必声张。”
他又问了几件公务,让赵勉、傅友文退下。
殿中又安静下来,夏福贵悄悄换了盏热茶,退到角落。
朱允熥低头看着案上条陈,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事到底该怎么开口,怎么推进。
想来想去,满脑子都是硬碰硬的法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结果父亲刚才干了什么?
把两个老户部叫来,聊几句家常,丢下一句“挑个布政司对对旧册”,像是在交代一件芝麻大的公务。
他忽然想起从前跟父亲下棋,总想吃掉对方大龙,每一步都恨不得敲出响声。
父亲却只悄悄在边角落子,一子一子地落,落到最后,整个棋盘都是他的。
这些年办盐政,改钞法,开海禁,打陈祖义,打日本,哪一件不是大张旗鼓?哪一件不是天下皆知?
原先还以为那是本事。现在看来,一半是因为皇祖在后面撑着,一半是因为运气好。
真正难的事,得像父亲这么办,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对手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步已经走完了。
他暗自叹服,自己像狐狸吞刺猬,无处下口。
老爹呢?摸透了刺猬脾气,只轻轻一拨,它就自己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