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强龙难压地头蛇(1 / 2)
三月十八日傍晚,朝廷旨意抵达太原。
山西布政使杨肇基刚从衙门出来,还没上轿,一匹快马便从驿道上疾驰而来。
他只得站住脚,等那信使翻身下马,验过火漆,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公文。
原来是通政司的誊抄件,末尾盖着皇帝御宝,红彤彤的,扎眼得很。
他站在衙门口,就着暮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转身走回了衙门。
幕僚迎上来问:“大人,何事?”
杨肇基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后堂,坐了下来。
幕僚跟进来,见他面色不对,不敢再问,只静静站在一旁。
杨肇基将那卷公文展开,又细细看了一遍。
太子拟的章程,水泥窑,煤矿,工部定价收购,商户承包开采,朝廷派员勘探,登记在册,统一调度。
他把公文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朝廷怎么突然把手伸到山西来了?”
这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幕僚听了,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杨肇基摩挲着公文,脑子里转得飞快。
山西的煤,当然有的是。
从大同到平阳,从太原到潞州,地底下到处都是。
立国之初,朝廷对采矿持的是宽容态度,不禁止,只征税,各府县自己看着办。
那些年,山西的煤窑遍地开花,百姓靠山吃山,倒也相安无事。
可好景不长。
煤在地下,不会跑,但矿脉的走向不会照着府县的边界走。
你挖到我的矿脉了,我堵了你的风口了,争端一起,便是械斗。
洪武十二年,平阳府汾阳县一场三千人的大械斗,惊动了朝廷。
冯胜带兵去镇了一回,抓了上百人,砍了几十颗脑袋,才算把那口气按下去。
朱元璋大怒,一道旨意下来:山西采矿,一律禁止。
头两三年,禁令执行得确实严格。
各府县的煤窑封的封、填的填,府衙隔三差五派人下去巡查,抓着私采的,轻则杖责,重则判刑。
但那禁令,禁得住一时,禁不住一世。煤在地底下,总有人想挖。
冬天要烧炭,铁厂要烧煤,禁了官采,私采便应运而生。
各府县的官员也不是铁板一块。知县收了炭商的银子,向知府上供,知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工部千里迢迢派人来巡查,人还没到山西,风声早传到了山西,窑主把煤窑一堵,等风声过了再挖开。
慢慢的,禁令成了一纸空文。
到了如今,整个山西的煤矿,明面上没有人采,暗地里早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大同府的煤,一大半握在晋王府的姻亲手里;
太原府的好矿,几家炭商分了,每年孝敬布政司和各府衙的银子,是有一笔暗账的;
平阳府那边更复杂,当年械斗的那几姓人家,打了几十年,如今一边打官司,一边偷偷挖,连按察司都懒得管了。
杨肇基心里清楚得很,他这两年的冰敬炭敬里,至少有三成是从那些煤窑里流出来的。
这是山西官场几十年形成的默契。你睁一只眼,我闭一只眼,大家都过得去。
可现在,太子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煤窑,全都要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谁在挖,挖了多少,卖给了谁,赚了多少,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
杨肇基放下公文,拍了拍额头,苦笑了一声。
太子爷章程写得漂亮,可他老人家哪里知道,山西的煤早就有主了,还轮得到他挖?
幕僚见他面色变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这旨意…怎么办?”
杨肇基抱着膀子,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说道:“拿我的帖子,请徐大人和陆大人,明日到衙一叙。”
次日天还没亮透,两台轿子几乎同时停在了布政使衙门的侧门外。
山西按察使徐伯征从第一台轿子里下来。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显然昨夜没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