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说凤阳,道凤阳(2 / 2)
他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脚步已经有些飘。
徐妙锦没有松手,扶着他往寝房走去。
进了房门,她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弯腰替他脱了靴子,又把他的腿抬到床上,拉过一张薄衾,盖在他身上。
她直起身,正欲出去,衣袖却被拽住了。
朱标没有睁眼,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朕口渴。”
徐妙锦忙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把他扶起来,将杯沿递到他嘴边。
朱标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靠在床头,缓了一口气,道:
“明天,你带着文堃,去见一见他外祖。你们兄妹,也好几年没见了。”
徐妙锦微微一怔,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朱标忽然开口:“我这一生,负了许多人,你也是其中一个。”
徐妙锦抬起头。
朱标没有看她,像是在对墙说话:
“当年,我也不愿聘你。奈何大臣苦苦逼迫,朕方才不得已而为之。”
徐妙锦听到他说的是“聘”,而不是“纳”,心头微微颤了一下。聘是正妻才能用的字,纳是妾用的字。
她低下头去,一声也不言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朱标又道:“这几年,你实在过得清苦。朕也不是石头人,心中也着实抱愧。
你是个好女子,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品行端庄,性情澹泊,惜乎生不逢时。罢了,不说了。”
他松开她的衣袖,往床里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低声道:“你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徐妙锦坐在床边,听到这话,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灯花哔剥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入宫七八年了,今天才终于听到这句话。
她缓缓站起身来,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宽去外衣,轻轻躺在了床外侧。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初夏的虫鸣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地织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朱标伸过手臂,将徐妙锦揽近了些。
她第一次感受到朱标的体温,望着帐顶轮廓,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浸入了枕芯之中。
朱标絮絮说起往事:
“从前父皇命我带着他们几个,在凤阳老家历练。
前半日跟着先生读书,后半日跟着老农学种地。
兄弟之中,老二又懒又馋,读书一窍不通,种地偷奸耍滑;
最倔的,莫过于老三,打死不求饶;
最听话的,莫过于老四,让干啥就干啥;
脑子最灵光的,莫过于老五。”
他长长叹息一声,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老二老三死了,我也年近半百…诶!
徐妙锦道:陛下说说常姐姐吧。她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让您一生都念念不忘。
黑暗中,朱标轻轻笑了一声,良久才幽幽道:
你大姐和她最是要好,你问她去罢。古往今来,悼亡诗写得最好的,非是苏轼,乃是贺铸。
接下来的日程排得满满的,要接见大小官员,要宴请耆老,要视察城防。时候不早了,睡吧。
徐妙锦在心头默念那几句诗: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她禁不住鼻子一酸,心里明白,皇帝最想和谁同游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