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 / 2)
王叔作为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魂野鬼,从小教唆曾老妖怪养的小半妖,向来心虚,听见这声音冷汗紧跟着冒了一身,急着告别道:“你们慢慢聊,慢慢聚,新年快乐啊!”
听前半句时范子清还暗自想着聚个屁,听完后半不由地愣了一下。
年味这东西真是无孔不入,将这半个多月的招呼跟道别统一格式,全都成了一句‘新年快乐’,深居孤岛的范子清听着有点水土不服。
然而他对着连鬼影都没了的走廊,还是低声地礼尚往来了一句:“新年快乐。”
曾老头就是个小老头,比范子清还矮两个头,按理说站他面前不应感到什么威慑力,然而大概是一朝被蛇咬的缘故,在范子清看来,这小老妖怪始终是座翻不过的山。
曾老头从屋里拉开栅栏出来,范子清没进门,就靠在门口的一张破桌子边上:“找我回来什么事,快说,我困了累了,赶着睡觉。”
“迟了,人走了。”曾老头瞪了他一眼,仿佛是在用鼻子出声,“中午不是到站了吗,爬都爬回来了,你手手脚脚长着没用的话,剁给我做包子算了。”
“人肉包子这年头没人吃,不安全不绿色。”范子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谁找我?”
通常有事找他的人,总不至于瞎了眼找到这老妖怪头上来,着实奇怪。
“没人吃,有妖吃。”曾老头冷笑了一声,“等明天吧,他说了再来,你待家里别出去。”说罢,他转身就要回屋了。
“知道了。”范子清无所谓地说,实在想不出他们脆弱的关系网上还装的上哪号人物,他顿了顿,“新……”
曾老头脚步突然停了,神色一凝:“什么脏玩意?”
范子清闭了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小黑毛团正蹦跶着往这边来。
“净会惹事!”曾老头横着手掌,朝那小黑毛团一挥,也不见有什么动作,走廊里忽然就掀起一阵暴风,一股脑将那小黑毛团卷飞,顺着楼梯间的窗户破口扔了出去。
小黑毛团转眼成了一个小黑点,范子清目测了一下距离,一路很顺风,没遇上什么障碍物,大概是永别了:“好球。”
而且因为观众席太靠前,杂物上的灰尘落了他一身,还好这外套是黑的,经脏,范子清懒得跟他计较,胡乱拍了一把就往家里走。
曾老头叫住了他:“你刚说什么了?”
范子清没回身,钥匙都掏出来了:“好球?”
曾老头说:“再前一句。”
“知道了。”范子清突然想到了个冷笑话,没什么好笑的,但这时就跟猛戳在他笑xue上似的,他强压住笑意又补了一句,“我意思是,再前一句是知道了。”
曾老头瞥了他的背影一眼,范子清高中毕业三年半,这是头一次回来,模样都跟着变了不少,仿佛比他养这小子的十多年加起来变化都大。
他嗤笑一声:“哼,穿得个人样,就真拿自己当人了?”
范子清顿足回头,冷冷地看着他:“老头,皮痒找事是吧?”
“呸!”一口痰吐到了范子清脚边,曾老妖怪气势汹汹地甩上了门。
范子清一把将钥匙握在了手里,硌得掌心生痛:“有病!”
范子清原想折返把这臭老妖怪的门板拆了,一转身,不小心就踢翻了对面屋烧元宝的红炉,一炉子灰烬撒了出来,里面还有扫进来的炮仗纸。
小红纸片灰头土脸,扬起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鞋尖上。
这老楼隔音效果很差,范子清站在自己屋门前,就能听见方圆一层各家各户里面的炒菜声开饭声,能听见闹腾的熊孩子挨了揍在哭闹,可没一会儿又塞了满嘴饭菜笑着,能听见晚间新闻在播报春运路况,也有往年的相声小品锦集在嘻嘻哈哈。
范子清盯着鞋尖看了片刻,发现自己没那么想揍人……不,揍妖了。
为什么不想揍了呢?
范子清拧着钥匙开了门,里面黑漆马虎的,沉闷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摸向墙上的开关,摸了一手尘才摸准了,幸而灯管还没抛弃他,眨了眨眼放出万丈光芒来,小强家族见状正闻风而逃。
范子清推开窗通风,灌满一屋子寒气,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总结了一下,大概是过年这个东西很好很强大。
所有的火气脾气骨气在这节日里,通通都变得幼稚可笑,只剩一派合理存在的和乐融融。
范子清把满世界年味锁在了门外,拎着杀虫剂跟小强家族游击战了大半晚上,上上下下搞了番大扫除,整个人累成了劳动节,这才胡乱收拾出床铺,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子时刚过,楼道里最后一盏身残志坚的灯咻地灭了,薄凉的月色艰难地往楼道里探头,也不过延展了短短一寸。
起于西伯利亚的寒风长途跋涉,席卷过大半个亚洲大陆,顺着楼梯间的破窗户,在静寂的楼道中吹过,仍挟裹着高原雪山深处的窃窃私语。
一个小黑毛团轻盈地在踏在一寸月色上,落地无声。
而后又一个黑毛团随风落下,像是下雨般,不多时,数十个黑毛团子落在楼道里,渐渐向范子清家门口出发,一蹦一蹦地,悄无声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