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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2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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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形足没有绊住她对自由的向往,森冷无情的高塔两次都没能锁住她的灵魂。

她早已和月亮一起离开。

解昭说的没错。

这样的人,一定不会自杀。

解昭将信封折起来收进木盒,准备将棺材盖合上,这时,月亮刚好落到塔尖顶,向坟墓投下一片莹亮的月光。

有个东西在棺材底微微一闪。

解昭手上动作顿住,伸手去摸棺材底。

迟衍:“你找什么?”

解昭:“好像有东西。”

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骨骼,穿过空洞洞的胸腔,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钱币形状的玩意。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圆形袖扣。

袖扣泛着金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更加耀眼。表面是浮雕,中央凸起交叉的宝剑图纹,两个狭长的怪异字符缠绕在剑身左右。

“这什么?”夏语冰一愣。

解昭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那两个字符许久,感觉像是鬼画符,又像是龙飞凤舞的英文单词,他摇头:“不认识。”

但是,他觉得这东西似乎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解昭皱眉。

他视线落到夏语冰手上拿着的、已经把信件全部收起来的黑色木盒上,突然喉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拿。

“啊?又怎么了?”夏语冰一头雾水。

解昭拆开木盒,取出前王后的第二封信,展开,翻到背面。

全家福素描上,少年冷漠地把玩着袖扣。

袖扣。

这幅素描非常细致,几乎连头发丝都根根分明,更别说那枚处于画面中央的袖扣。

宝剑和字符交缠的浮雕,一模一样。

它属于在位的塔普拉国王。

可是为什么,会落在辛西娅的坟墓里?

解昭僵硬地擡起头,看向他摸到袖扣的位置——胸腔处的白骨闪着森冷的幽光。

如果公主还活着,如果那里还有血肉,应该是柔软的胃部组织。

他突然感到胃里一阵恶寒,浑身毛骨悚然。

疑似他杀、断裂的手臂、脖颈处的勒痕、被吞入腹中的袖扣……

以及没写完的信、落空的出逃计划……

那天夜里,辛西娅写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只听“唰”的一声,熟悉的白色屏幕在墓xue上方亮起,伴随着冰冷无情的电子音:

【恭喜90和CTM91号岛民触发隐藏任务。

以下是提示内容,请注意倾听,之后不会重复:

枉死的鬼魂徘徊于子夜,在墙上留下了关于他们名字的秘密。

小心,那里禁止说谎。】

夏语冰喃喃:“嘶,隐藏任务……”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解昭和迟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个新人能在上一场任务中获得破纪录的高分。

可这提示又是什么意思?

“名字的秘密”是什么?

“禁止说谎”又是什么意思?

夏语冰腹诽,到底审判庭什么时候能够不当谜语人?

解昭:“知道了。”

夏语冰:??你又知道什么了你知道?

他头一次汗颜自己竟然是三个人里的做任务次数最多的那个。

解昭低声道:“被烧毁的主塔楼里,第五层那面画着塔普拉王室族谱的墙上写着——‘任何人不得在此地撒谎’。”

他暂时按下心头初具模型的猜测。

直觉告诉他,最后的答案将在公主曾经居住过并遭遇不幸的、那刻满乱/伦之恶的墙前,向他们这些外乡人徐徐展开。

真相恐怕远比他想象中恶劣。

迟衍弯下腰,伸手:“走吧,一起去找答案。”

主塔楼依然没有上锁,仿佛在静候他们前来。

转眼,三人登上第五层,站在被烧的焦黑的弧形走廊里。

这是夏语冰和迟衍第一次进塔,因此他们当看见那堵墙体,产生的视觉冲击远比解昭强烈得多。

夏医生提着烛台,一点点仔细辨认石壁上模糊的刻痕:“‘阿莫米克希亚与提罗尼正密切注视着你……切记:任何人不得在此地撒谎。’听起来跟埃及金字塔入口处的诅咒文字有点像。”

撒谎……撒什么样的谎?

“看这里,有名字。”迟衍用烛台去照刻在对面墙上的faily tree。

几十对陌生男女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三个外乡人,石雕眼球颗颗向外凸出,在烛光闪烁的映照下,显得犹为瘆人。

夏语冰跟着过来,路过老国王王后的浮雕时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会他们的外貌与姓名,喃喃自语:“‘伊俄卡斯忒’,‘拉伊俄斯’……我总觉得这两个名字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解昭径直走到浮雕尽头。

曾经枝繁叶茂的两大家族在无休无止的内部联姻下渐渐凋敝,呈现一种树倒猢狲散似的凄凉,最后只剩下年轻的塔普拉暴君和他那命途多舛的短命妹妹。

解昭再一次认真端详起这最后两副半身像。

现任国王的面目森冷古板,公主却向解昭露出微笑。

“其他人都有名字。”迟衍站在他身后,擡手照了照塔普拉国王那张死鱼脸:“他俩除外。”

解昭伸手摸上公主雕像下方的空白处,石壁触感冰冷粗糙。

这时,他余光里瞥见,少女石刻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

解昭定睛细看,顿觉毛骨悚然——

原本平视前方的公主微微擡起眼珠,盯向头顶上方、她名义上王兄所处的位置,表情在瞬间变得幽深冷漠。

几乎是下意识,解昭的手指顺着她目光所示,触碰到国王的石像。

顷刻间,幽幽白影从石像中争先恐后地挤出,如有实质般在三人面前凝聚成形。

国王熟悉的破锣嗓从白影身上传来:

“这封信是寄给你的吧……你还在跟那贱民联系?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命中注定是我的,是我的王后!!”

“你的脚已经断了,你还要跑?那好,我把你的手臂也折断,这样你就能一辈子躺在床上,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你咬我?贱人,你怎么敢?!我是未来的国王!”

“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白影也跟着摇晃,仿佛在模拟当时的场景。

另一道声音从白影里传来,是个年轻的女声:

“就算扭断我的脖子,我也绝不向你屈服。”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形,态度却坚定不屈。

随着白影越发疯狂的摇晃,诡异的“嗬嗬”声响起,乍一听,像是有人想咳嗽却咳不出声。

解昭知道那是什么——

人类在窒息时喉咙口发出的憋气声。

他头皮发炸,寒意从脚底直窜心窝。

随着生命迅速流逝,可怕的声音终于消失。

白影的动作停滞了。

就在解昭以为它不会再动时,它猛然立起,用更加癫狂的、粗哑的声音咆哮道:

“姓阿莫米克希亚又怎么样?那下贱的外乡女人不配,看到她那张老脸我都要作呕,谁知道她是不是那群废物随便找来骗我的……只有最纯正的血统才配成为我的王后……想办法……我要想个办法……”

“她是我的……她只能爱我一个人……妈的,那老不死的怎么还不病死?”

白影倏然散去。

冗长的弧形走廊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寂静的可怕。

解昭突然感觉指腹多了奇怪的触感。

他擡头看,见塔普拉国王半身像下方,原本光洁平滑的石壁上,多出来一个名字:

俄狄浦斯。

“我想起来了。”

一片死寂中,夏语冰缓缓开口。

解昭回过头,见夏语冰的脸色极其难看,低声说道:

“拉伊俄斯和伊俄卡斯忒,出自希腊神话《俄狄浦斯王》,是原著里俄狄浦斯的亲生父母,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原著是个关于命运的故事。

俄狄浦斯是忒拜国的王子,出生时因阿波罗神祇的预言遭到放逐,最终却阴差阳错返回故土,应验了预言所说的全部内容。

预言说,

他将杀父娶母。

夏语冰提前回去,将所有线索告知队友们。

解昭和迟衍在小木屋里写了一晚上新剧本。

等到天亮,解昭独自带着差不多完工的《捕鼠机2》返回城堡,吊绳上楼。

这里有他们推测出的,关于这个王国,和它肮脏王室的全部秘密。

临走时,迟衍跟他约定:无论演出结果如何,午夜十二点时,他会带着罗晓菁去城堡门口等他们。

屋内很安静,演员们围坐在桌前,等待解昭安排角色。

就连最爱搞特殊的江云磊和葛薇,似乎也承认他就是这次任务的首席指挥官,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主要角色没变。

解昭饰演王子,即现任国王。葛薇饰演老王后。

多出来的五个角色:公主辛西娅,被选为未来王后的外乡寡妇,宰相维希尔,公主奶娘乔伊,御医克雷诺夫。

分别由秦淼,余一洋,夏语冰,江云磊,高正辉饰演。

这次的剧本里没有任何一个虚构角色。

黑匣子里的四份信件、遗失的袖扣……所有道具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可怕的真实感令演员们心慌。

“我想问一下,这次的剧本……真的有把握能让那个王后动容吗?要是国王觉得我们探听到了他的秘密,要杀我们灭口怎么办?那个老宰相不就是这么死的么……”葛薇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

解昭:“没把握。”

秦淼噗嗤一声笑了。

葛薇:“……”

她算是看清了,他们俩就是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国王指定要他们今晚接着演出《捕鼠机》,如果不按照解昭的剧本来演,谁知道被国王砍头和被这俩疯子谋杀到底哪一个先来。

“嗯,还有一件事。”葛薇有点犹豫,“那个袖扣,夏医生给我看过了。我是英专生,你知道吗?”

解昭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这不是废话?

葛薇尬住:“额,我就是想说,我感觉那上面刻的两个字符是希腊语。我大一下学期上过印欧语系选修课,这个字体……”

解昭:“麻烦说重点。”

葛薇噎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左边是τυραννα ,右边是Αιμομιξα。”

夏语冰补充:“暴/政和乱/伦的意思。”

解昭没说话。

这两个单词的发音一出来,他就明白了夏语冰的意思。

——提罗尼和阿莫米克希亚。

同时也是这两大家族共享塔普拉王权的形式。

这就是审判员给出的初级提示,不过他们当时谁也没往那方面思考。

隐藏任务已被破解,目前众人面前只剩下最后的高级任务,也是看上去最难的那个——

推翻暴/政。

几个手无寸铁的外乡演员,要怎么才能推翻一个怙恶不悛、心狠手辣的暴君呢?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演戏。

解昭回想起昨夜落幕时,王后眼中流出的泪水。

他都觉得她可怜。

九点的钟声响起,维希尔准时来接他们下楼。

不知道为什么,宰相大人这次的脸色比之前几次都要凝重。

到大厅时,维希尔压低声,飞快地向夏语冰说:“有把握吗?如果今晚还是没办法让王后陛下展露笑颜,你们所有人都会被秘密处死。”

旁边葛薇吓得绊了一跤。

夏语冰皱起眉头,没有立刻回答。

不可能。他暗想,审判庭不会这么疯……丁士超人虽然凉透了,但他没说错,初始难度摆在那里,如果真有这种无法解出答案就会全员团灭的任务,难度起码飙到四点五以上,绝对不可能只有二点几。

只听维希尔接着说:“但陛下通常会交由我处理……”

他递给夏语冰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声音压得更低:“我答应过送你们回去,就是可能,要遭点罪。”

夏语冰松了口气:明白了。

难怪。

你可以选择冒险,像90和91那样,在塔普拉国王的警戒线上反复横跳。

赢了皆大欢喜,输了脑瓜落地。

你也可以躺平,不参与任何解谜活动,但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所谓运气好坏的差别,不过是挨打的先后顺序、以及场地不同罢了——

要么在众目睽睽的舞台上成为“死者”,要么因五日表演失败被国王下令“处死”。

简而言之,你总要为你的偷懒贪生付出点代价。

这才是与分值2.2相匹配的难度水平。

维希尔走后,在等待演出开始的空隙,夏语冰走到舞台中央的解昭身边,看了眼尚未拉开的幕布,低声道:“我看你走之前还翻了去年的剧本,有什么新发现吗?”

解昭:“有是有,但已经没用了。”

夏语冰不解:“为什么?”

解昭:“去年的前四个剧本分别是《欧西里斯之死》、《奥赛罗》、《九色鹿》、《浮士德》,和今年的一样被国王魔改过。这些故事的原著你看过没?”

夏语冰:“基本知道内容,怎么了?”

“如果和今年的剧本对比来看,它们的主题其实是一一对应的。”

解昭:“《王子复仇记》与《欧西里斯的棺材》是乱/伦与弑亲,《奥赛罗》与《赫拉克勒斯之死》是陷害,《九色鹿》与《农夫与蛇》是恩将仇报,《浮士德》与《最后的晚餐》是人性堕落。当然,这是我的理解。”

解昭默了默,还有些话没说出口。

——杀父娶母,陷害旧师,对亲妹妹恩将仇报,

以及,这永无止境的堕落。

再加上如未被他强行插队、本应该在第五日上演的原戏剧。

这五部魔改剧本并不是塔普拉国王随便写出来的恶趣味,而是他自己的真实写照。

每年一度的诞辰表演,才不是国王陛下宠爱王后的证明。

纯属是他私人的狂欢,是他领衔主演的系列著作。

他要让身边所有人一起来欣赏他的恶。

一起为他那扭曲邪恶的变态信条,和恶有善报的美丽人生,欢呼喝彩。

夏语冰还想说点什么,但提醒开演的哨声响起,他只得沉默着退到后台。

幕布徐徐拉开,露出台下塔普拉国王阴鸷的面容。

他钟爱的戏剧即将开演。

他激动地浑身发抖。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身边那原本石像般纹丝未动的女人缓缓擡头,一眨不眨地看向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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