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2 / 2)
凌晚镜却只在最初一瞬后便就势回身急急退开数步与来者拉开了距离,这是他长久以来身在魔域养出的警觉与条件反射,无关乎对方是否怀有恶意。若非方才突如其来的眩晕太过严重,而来者又出现的全无声息,他是绝不会让其近身至此的。
然即便他满身戒备,对方却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的好心遭人提防,只又轻轻柔柔地开口道:“草木妖灵化形不易,伤了也是可怜。”
而凌晚镜直至此刻方才看清祂的模样。
那是只如云雪雕琢不染纤尘的妖,金眸如蜜冰肌玉骨,雪发若月光织就,云月高洁胜不过祂惊鸿一面,万千星河亦抵不过祂擡眸一眼。如此不染俗尘倾倒众生的颜色,纵是凌晚镜亦不得不承认应是他此生所见之最,从前无人能及祂万一,往后应也无甚可能得见媲美之姿,人世间的美好词句在祂面前不过江郎才尽的稚子拙笔,无一词能绘其分毫。
然于凌晚镜而言,纵是惊艳亦不过一瞬,倒是原本紧绷的情绪竟平和了不少,约许是这只妖瞧着实在太过温软无害,叫他看着竟也莫名放松下来。待他因着那只妖的话语垂眸去看,才发现自己先前险些倒下的位置竟有只还没手掌高的小妖精,抱着朵长在那处的红纹伞盖蘑菇,正可怜兮兮地瞧他。
“………蘑菇。”凌晚镜半晌方才无语地吐出两个字。不得不说,他也是头回见到成精的蘑菇,而且还是朵有毒的赤纹鬼伞。
不过蘑菇不蘑菇的,这种情况下他也没什么心情关注,只快速打量过四周环境,决定先离开此地找处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整。
尽管眼前这只妖似乎对他并无恶意,四周亦不曾有令人不悦的窥视感,但一来他完全看不出对方修为深浅,二来这座深谷灵气充沛,连毒蘑菇都能成精,不远处的渊潭里亦有隐约气息波动,显然不可能只这一两只妖而已。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我意外到此,无意打扰,告辞。”
“你看起来需要休息。”若霜月而成的妖仍是眉眼温柔,“溯渊少有它族到来,素日里亦算安闲,你若愿意,可在此处稍作休整。”
倾世之貌温言软语,换做旁人只怕早已昏头傻眼说不出半个不字,凌晚镜却仍是半点不迟疑,拔腿就要走,全没打算留下:“多谢,不必……”
可惜,话没说完已是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骤然倒下的火红身影被早有准备的妖牢牢接住揽入怀中,雪色衣袖中一闪而过湮于指尖的微芒则昭示着凌晚镜的昏睡不过是术法操控下的结果。
下瞬,一朵形似千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巨型芙蕖竟骤然自渊潭之中破水而出,茎杆蜿蜒伸长冰蓝莲瓣色若碧落悠然绽开稳稳侧落于其身后,圣洁姿态清冷非常,仿若高傲神座,等待其主的驾临。
“还是这么倔,再伤着神魂可怎么好。”一声轻叹将怀中之人打横抱起腾身落坐莲瓣之上,温柔笑意中三分无奈七分宠溺,话中之意竟似故人重逢。
然这千般温柔却只付与怀中人。
至于方才得祂一句可怜的蘑菇,若再去看,那处哪还有什么赤纹鬼伞的蘑菇精,溯渊之内亦是死寂一般,先前所觉隐约气息波动竟都似幻像。
又或许,从没有什么素来安闲的溯渊。
这一境一界一草一木,目所能及之物,都不过是古老的妖神为这场刻意而为的“偶遇”能尽在掌握化灵所造。想来世人口中神迹,亦不过如此而已。
而这一切,昏睡的凌晚镜不会知晓。
就像他不会知道,数十年前正是此时将他抱在怀中的妖神选中了凌寄鹤,亦是祂将那时尚在襁褓中的他放在凌寄鹤路过的那处山谷中,是祂为他挑选了抚养者与家人,甚至…他此世的躯体与相貌。
祂,才是他真正的家人与兄长。
其实这场重逢原不该来得这般早。
祂既用凡人之躯将他藏起,甚至将他身为姜暝祺那世所在之界施法与此身所在小界悄然归并融合,只为用以遮掩“命轮”仍在之实,避免天道觉察,便不会因着些微小事现身。
“命轮”与“天道”皆自创世者神魂而生,承世间万物命数而存。若二者皆是完整无缺,许能维持微妙平衡,但若一者有损漏出空隙,便极可能被另一者尽数吞噬还补己身,此消彼长,直至消亡。
万年之前那场大战,险让身负“命轮”之力的他灰飞烟灭还归天地,背后未必没有天道意识的干涉谋算。纵然祂已竭力抢回幼弟破碎神魂设法修复,却到底损伤太甚,不得已让其数度借躯入世以魂养魂躲避天道侵噬。
然,残破神魂如何还能背负众生“命轮”之重,世间恶念更是让之生生世世早夭惨死。祂虽百般心疼,但为其能早日复原,在神魂不受伤损的情况下,便也只能袖手旁观任其红尘翻滚受尽磨砺。
所幸,万年所期已渐见成效。
而此番现身,全因通界之物肆意妄用极易伤及原就已是满布伤痕的神魂,让之伤上加伤,故才化出一缕神识至此,又造一小界将其拉入,伪作巧遇。
待其神魂稍作休憩,祂便将之送回。
现下,只当偷得片刻亲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