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工如棋局,逗硬飞车党(1 / 2)
“朝阳,你对这个分工,有意见?”
唐瑞林往椅背上一靠,转椅轻轻旋出半圈。他视线锁定我,嘴角扯出一层浅淡笑意。那笑意浮在面皮上,眼里是层层试探的审讯式神态,静静等我主动汇报。
“瑞林市长。”我指尖轻推分工表,纸边磕在实木桌面,一声细响。“这个分工安排,我看不合适。”
“哦,哪些方面不合适啊?”唐瑞林手指落在扶手,轻叩两下,节奏规整。
“我和满达副市长,私交太近。”
“哦?”他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满达是我省委党校同期同学,平日里工作交集虽然不多,但是私下交情也深。”我语气诚恳,“正因为关系近,我才觉得该回避。公安是要害部门,分管领导和主官熟过了头,不利于互相监督,也容易让
唐瑞林没有马上接话。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慢慢敲着左手的手背。
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分明。
“朝阳啊。”叩指声停了。“正是因为你们是亲密无间的同志关系,我才让满达同志分管公安局。你们知根知底,你和我之间,也能少一层沟通成本。我对你们两个,都很放心。”
他语气平稳,“都很放心”四个字却咬得轻重不一。“很”字拖了半拍,“放心”二字几乎连成一线,听着笃定,实则留着余地。
我笑着回应道:“市长对我们放心,我对我自己可不放心啊。”
唐瑞林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我这人有毛病,重感情,讲义气。真让满达同志分管,有些原则性的事,我怕自己抹不开面。公安队伍,最讲规矩,不能讲人情。”
我笑了笑,迎上他的目光,“市长,我恳请您慎重考虑,给我换一位分管领导。”
唐瑞林笑了。他笑的时候嘴先动,眼睛后动。嘴角张开约半秒,眼底才浮上一层薄薄的笑意。
“朝阳啊,换分管领导,不好办。”
他把转椅往前移半寸,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已经和其他几位班子成员通过气,大家对这个分工都没意见。”
市政府的分工盘子我熟。这次调整和之前比没大变动,就是把李叔的政法口,交给新任的易满达,再把臧登峰同志手里的城建工作,也划给满达副市长了。
唐瑞林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这次人代会,我着重强调要推动东原城市建设。其实重点是让满达抓城建,他在光明区就一直在推动这个事,现在作为副市长继续抓,我看很好嘛。东原城区杂乱,服务功能跟不上,像样的街道没几条,大半是棚户区和民房混在一起,所以,公安工作都是名义上的分管,好吧。”
他没往下说,停在那儿等我接话。
“市长,我们这支队伍很特殊。”
“怎么特殊啊?”
“准军事化部队,是维护全市治安的铁拳。”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认为,市公安局应该由您亲自分管。您直接抓,队伍才有方向,办案才有底气。”
唐瑞林听完,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向后滑了一寸。“朝阳,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啊。”
他坐直身子,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平放在桌面。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让我直接管公安局……行,你的意见我记下了。我会考虑,在听一听同志的意见吧!。”
他合上文件夹,咔嗒一声轻响。
“今天先聊到这儿,具体等市政府党组会研究了再定。”
我站起身正要告辞,他摆了摆手。
“别急着走,还有个事。”
那不是赶人的手势,是留人。手掌在空中晃了晃,他把笔往桌面上一搁,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桌沿边。
“公安局的干部大会,打算什么时候开?”
“正在筹备,希望您能出席给队伍鼓鼓劲。”
唐瑞林想了想。他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习惯性的眯着,只是嘴唇抿一下。
“明天吧。既然分工还有争议,我出席,请尚武和华西同志一起参加。”
这个规格不低,市长和市委副书记一起参加,我点头:“明天就能准备妥当。”
“就明天吧,不要搞太多形式,讲话稿也不用给我准备,我简单提几点要求就行。”
说着拿起那支钢笔,在日历上写了两个字,我倒着看,依稀是“公安局”。写完笔帽一扣,利落干脆。
“朝阳,你既然想让我直接管公安,以后常来汇报工作,总得找得到我办公室的门,走吧,跟我去看看我的新办公室。”
他站了起来。我后退两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
门口,马定凯已经站了一会儿。
“市长,周朝政主席那边来电话,想请您今晚出席个饭局。”
马定凯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页边夹着支钢笔,露出一截银色笔夹。
唐瑞林抬起左手,拉开西装袖管,露出块黑盘银带的手表。他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下。
“不去了。昨天喝了一场,今天胃不舒服。让登峰副市长代表市政府去一趟。”
马定凯点头应下,一行人去了七楼。
唐瑞林兴致不低,语气里的高兴是真的。当选第三天,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还没散。
一行三人出了门。走廊光线偏暗,四月底的下午,外头天光大亮,走廊窗户少,前后都是门,日光照在米黄色墙面上,晕着一层软边。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到了东原市最令人向往的市委办公大楼的七楼。
东原的领导干部短短几年已经换了几任,但是当年齐永林副市长按照七上八下选的办公室格局至今未变。
唐瑞林没选王瑞凤用过的那间,在同层挑了靠东的一间,采光不错。
门一推开,新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皮子的鞣制味、实木的清香味,混着一丝淡淡的油漆气。办公室布局简单,里边是办公区,右边会客区。
会客区的黑色真皮沙发宽大厚实,皮面带着细密的自然纹理。马定凯说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坐下去会陷半寸,刚好托住腰。前面摆张玻璃方几,底下搁着套紫砂茶具,壶盖上刻着朵梅花。
办公桌比楼下那张宽了一圈,暗红色实木台面,沉甸甸的。上面摆着一红一白两部电话机,听筒还盖着块绒布。电话旁交叉插着两面小旗子铜座擦得锃亮。
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台二十四寸彩电,靠墙一整排书柜,里面空着。
进门侧边的墙上,挂着幅字。
“一心为民”。
五个字朴朴素素,落款是周鸿基。
唐瑞林站在字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站着。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肩宽腰直,透着股笃定。片刻后转过身,环顾一圈。
“定凯,眼光可以。”
马定凯站在茶几旁,领带歪了点,是刚才搬东西蹭的。他伸手扶正。
“办公家具都是国内大厂的牌子,沙发是欧洲进口的,坐感扎实。”
唐瑞林点点头:“看着是不错,但还是有点铺张了。”
马定凯连忙接话:“市长您管着全市工作,办公室总得有个样子。不然外地客商过来,一看市长办公室这么简陋,心里就得打鼓,怀疑咱们东原的经济实力。”
唐瑞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
“有几分道理。市长办公室,某种程度上就是城市的门面。我一贯主张,该省的钱一分不能乱花,该花的钱也不能省。”
他走到窗边,七楼望出去,院子里停着几辆桑塔纳,再远些,街道上自行车稀稀拉拉,更远处,灰扑扑的矮楼和平房缠在一起,中间戳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新城建设的速度,要加快啊。”
像是给我说,也像是给自己说。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客厅灯亮着,晓阳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彭小友和钟慧丹。
茶几上摆着几个桃子,刚洗过,皮上挂着水珠。
钟慧丹眼圈通红,泪痕还没干透。她胖了一圈,怀孕四五个月,肚子微微隆起,穿件宽松碎花裙,双手交叉护在腹前。
两人见我进门,同时站了起来。
彭小友起身时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早已不是当年曹河县委办里慢条斯理的样子。市委办公室磨人,他脸色比以前灰了些。
“怎么才回来?不是说今晚没安排吗?”晓阳先开口。
“跟市长聊了聊工作,一起又吃了晚饭,耽误了会儿。”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边换鞋边招呼,“小友,慧丹,坐,都坐。”
钟慧丹坐下时,裙子在膝盖上皱了一团,她伸手扯平。
“慧丹,你怎么还跑过来?有什么事让小友跑一趟就行。”
钟慧丹抬眼看我,眼眶里还汪着水光。低头用手背蹭了下眼睛,蹭完又用袖口抹了抹。
彭小友看了媳妇一眼:“李书记,我们这次来,还是想问问我岳父的案子。眼看要移法院了,到底会怎么判,我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拿起个桃子,没吃,在手心转了半圈。桃皮发凉,带着细细的绒毛。
“小友,你现在在周书记身边当秘书,书记没跟你提过这事?”
彭小友摇摇头。脸只左右轻轻转两下。
“周书记从来不聊这些,我也不好问。”
宁海书记的心思我明白。真把钟必成判了死刑,彭小友这个秘书肯定干不长。现在没动他,是因为市纪委和市政府那边总有人拿钟毅的亲属说事。这时候把彭小友换了,反倒显得周宁海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这话我不能明说。
“小友,这事我不瞒你们,不好办。”
钟慧丹的手猛地攥紧裙子,碎花布料在指缝间皱成一团。
“你岳父检举孟伟江,按理算立功。可孟伟江跳了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举报的线索查无实据,赃款也没追回来。再加上高考舞弊的事证据确凿,影响太坏……”我犹豫了下不打算隐瞒两人,“结果恐怕不太乐观。”
晓阳从厨房端出个果盆,里面又添了几个桃子,水珠顺着桃尖往下滚。她把盆往桌上一放,看着我。
“朝阳,钟县长这事,真就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
“除非有实打实的重大立功表现,不然很难从轻。”
晓阳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力道不重,意思很明白,当着孕妇的面,别把话说得太死。
我收了收严肃的语气,放缓了些。
“现在唯一的转机,就是他还能拿出别的线索立功。市里县里现在都卡着几件事:一是王铁军放高利贷的钱最终去了哪儿,孟伟江在背后操盘,他的钱又流向哪里?家属至今没退赃,县里也不好硬逼,毕竟孟伟江刚出事,得顾着稳定。二是王秀兰到底跑哪儿去了,至今没下落。”
晓阳在旁边接话:“我听文静说,县里不少干部反映,他们通过王铁军放出去的钱,好多都没收回来,至少一半打了水漂。加起来怕是有三四百万。”
“嗯。”我点头,“不止这个数,昨天周铁汉也跟我汇报了。王秀兰身上,至少藏着五百万的秘密。”
我看向钟慧丹。
“慧丹,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和孟伟江之间,还有没有别的牵扯?”
钟慧丹犹豫了,转头看彭小友。彭小友没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李书记,我爸要是全交代了,能不能……不判死刑?”
“慧丹,这话我不能给你打包票。”我语气很实,“你们是钟毅老书记的本家亲戚,就算老书记不开口,市委市政府按说也会考虑他的情面,能抬手的地方不会故意刁难。但高考这事太重,不是光靠情面就能压下去的。”
钟慧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书记,我去劝我爸。他跟孟伟江交往那么深,肯定还有事没说。只要能保命,他没什么不能交代的。”
“难啊。”我摇摇头,“孟伟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说出点什么,找不到赃款、对不上人,也算不上重大立功。”
钟慧丹突然抬起头,眼神很亮,是破釜沉舟的亮。
“李书记,我敢肯定,我爸还有话没说完。”
晓阳皱了皱眉:“都要判死刑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彭小友接过话头。
“我听慧丹说,这事背后牵到市里了。市里好像有人掺和集资、放高利贷。”
我的手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谁?”
钟慧丹和彭小友同时摇头。
“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说名字。”